他转身就走,临走到门口,却又掉转身回来,停在了魏浅禾旁边。

    魏浅禾刚从一场惊吓中脱身,恐惧防备的神色未减。

    她身体后倾,两臂挡在胸前,眼神惊恐。

    两人一坐一站,顾沧恒自上而下俯视魏浅禾的狼狈,眉心皱起。

    “你跟我过来。”

    魏浅禾艰难爬起,伸手扶了扶散乱下来的发髻。

    周围不怀好意的目光重又聚集而来,他们大半是她魏家子弟,沦落此境,终是抛弃了人伦羞耻,远作看客,无一人出声支援。

    这几日的情境,已让她彻底看清了世态炎凉。

    在这里,以欺负她获取利益的往往不是外人,而多是熟识的自家人。

    他们怨恨自己的小家受父亲拖累,对她诅咒怨骂,好似她受的苦令他们受益,乃是赎罪,是他们应得的。

    一群吸血蛀虫。

    当初父亲魏长海任太医院院使时,他们没少跟着沾光,如今落魄了,自然也得跟着受着。

    这才是天理,是公平。

    魏浅禾一瘸一拐跟着顾沧恒出去,身后忽隐忽现传来黑汉衙役的调笑:“嘿,还教训我呢,自己还不是被那个娘们迷得三魂五道的,怕羞呢,跑外面去不想被我们看见呢,小白脸儿就是矫情。”

    顾沧恒也听见了,若是论他从前的暴脾气,不能忍。

    但如今,他连听见魏浅禾自称别人的女人都忍了,其他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真是想想都要气炸的程度,要不是怕自己就这么走了,她留在那里还要受欺负,他才不会单独把她叫出来。

    一前一后领着魏浅禾走到一处河边,顾沧恒没好气地道:“接点水吧,顺便把自己洗洗。”

    魏浅禾张口刚想说话,顾沧恒就甩袖气呼呼离开了。

    被留在原地的魏浅禾四顾一圈,心想,他还真是不怕自己跑了。

    不过,她还真是不会跑。

    且不说流放途中逃匿是死罪,抓到了便是问斩。

    她若成了四处通缉的逃犯,还怎么去西北找宋青乔。

    跟着流放队伍虽苦,总也好过成为逃犯,孤身上路的危险。

    顾沧恒并没有走远,他松手放开飞鸽,心想着没有暗卫还真是不方便。

    否则现下想查出宋青乔的消息,只需吩咐一声即可。

    而今只能等飞鸽传书先送到柳樟手里,再行调查回禀,时效上差了一大截,解不了他火烧火燎的心烦。

    以顾沧恒与魏浅禾自小的关系,他自然知道宋青乔这个未婚夫婿的存在。

    两人打小定下婚约,但宋家十多年前便举家迁去了西北,据说宋青乔稍稍长成后更是辗转进了军营,当起了小兵,过的刀口舔血,生死未卜的日子。

    无论魏家、宋家,包括顾沧恒在内,谁也没把这婚事当回事儿。

    他想不通,也摸不透,魏浅禾怎么到这生死关头来,反而想起了那人。

    总之,魏浅禾能出此言,绝不是随口一提这么简单,想必在她心中,已想了千万次这个未婚夫婿的下落,如此,便不得不激起顾沧恒的警惕心了。

    唯今,只有派人赶紧去查宋青乔的近况,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他退回去找魏浅禾,却看她乖巧坐在河边一块石头上愣神,手上是接了满壶水的皮囊,脸上却依旧黑乎乎的,并未清洗。

    他记得她最是她喜洁,受不了身上污秽,可如今为了自保,只能忍着。

    原来他印象中的她也是会变的,她会变得他全然不熟悉了吗?

    顾沧恒忍不住想问她,为何还会记得宋青乔这个人。

    可他此时的身份立场,没资格问这句话。

    魏浅禾听到动静,扭头看顾沧恒回来了。

    她拎着水囊迎上去,小声道:“大人,我装好水了,我们回去吧。”

    她没听他的话洗漱,即便再饿再渴,也没敢喝太多水。

    因为路途上若是要行方便,也很是麻烦。

    她不敢冒这个头再让衙役们抓着自己责骂,只能克制。

    这位看似冷心冷情的官爷,约莫是撞见了方才场景,起了恻隐之心,可怜自己吧。

    他自以为在大施善心,却根本是没切身体会过她们如今的困窘。

    不过也不必苛责,他有此心,已实是难得。

    二人俱是又沉默着走回了驿馆,一路无言。

    夜间,魏浅禾仍是被指定睡在顾沧恒旁边。

    今夜再睡,魏浅禾已没了先前的防备与拘谨,非常自然的躺下,很快便随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进入了梦乡。

    今天没有饿肚子,已经非常好了。

    顾沧恒躺在她旁边,仍是久久不能入睡。

    他心有不甘。

    明明是她在受流放之刑,却为何反复受折磨的却好像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