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已近黄昏,暮色笼罩着整座孤寂的边塞小城。

    泥土夯实的黄泥土路被雨水冲刷得泥泞难行。

    他终于翻身上马,策马朝城外奔去。

    快要行至城门口时,男人突然拉紧缰绳。

    他在雨幕中伫立片刻, 调转马头朝着城内最亮堂的那座子奔驰而去。

    *

    都护府。

    雨越下越大, 廊庑下挂着的几盏红灯笼不断地在疾风骤雨中摇曳, 让人担忧里头那点子微弱的火光会随时随风而散。

    花园里生机勃勃的花草扶疏也被急雨敲打摧残, 开得娇艳的花瓣落了满地, 卷入形成溪流的泥水中。

    屋内, 谢柔嘉手里捧着茶水, 环顾一眼熟悉的屋子,感慨, “这么多年, 这儿好像一点儿也没有变过。”

    当年她跑来朔方, 未去军营前就住在此处。

    如今故地从游,好似又回到从前。

    只可惜,当初陪在身边的人却都已不在。

    “可殿下却变了许多,”长生打量着眼前多年未见的女子,不知怎得想起她五年前第一次来朔方的模样。

    十四五岁的红衣少女手持一截镶满各色宝石的鞭子,满身的贵族习气,傲慢而娇气,却又犹如开在原野里的野芍药,热烈,娇艳,美好地叫人移不开眼。

    如今她已褪去当时的稚气,眉眼比从前更加精致美丽,可不知为何,再也不复当年的那股精神劲儿。

    倒是像极了那个男人。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

    长生想着这一对相互折磨多年的有情人,差点就忍不住想要告诉她,那个男人就躲在城外那一片草原,就在两刻钟前还特地来瞧她。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

    也许,眼下并不是见面的最好时机。

    至少那个躲起来的男人还没想要如何面对这一切。

    思及此,他笑道:“真没想到殿下又回来这里。”

    “谁说不是呢,”谢柔嘉并不知他心里那么多的弯弯绕,由衷祝贺,“还未来得恭喜长生将军升任节度使。”

    长生却并无半点喜色,一脸哀伤,“可我却宁愿给义父做一辈子的前锋将军。”

    提及裴温,谢柔嘉不禁想起当日在姑苏庄园的情景,想起与裴季泽那段短暂而又甜蜜的时光,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搁下手中的茶盏,径直走到窗前,望着屋外愈发密集的雨幕,问道:“听裴五说,你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他可有留下什么话不曾。”

    长生闻言,轻叹一口气,“都过去那么久,为何殿下才来问这个问题?”

    谢柔嘉未说话,将手伸出窗外去。

    虽已是三月,可朔方的天气到底比其他地方寒冷,冰凉的雨水敲打在她柔嫩的手心,犹如针刺一般。

    长生又道:“当时那样混乱的场景,便是真说了什么,也听不清楚。殿下请节哀。”

    谢柔嘉听得“节哀”二字,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其实作为一个曾经上过战场的兵,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寻不到,又怎可能留下什么话来。

    那封和离书定是提前交代好的,一旦他出了事,就将那封和离书送回长安,也算是给她一个交代。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一问。

    也许,她是想要从旁人口中听到关于他的只字片语。

    可长生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闲聊几句后,一仆从行色匆匆入院中。

    那人向她见过礼后,拿眼睛望向长生,欲言又止。

    谢柔嘉猜想定是军中之事,道:“你忙你的就是。”

    长生应了声“是”,“殿下旅途劳顿,可先好好休息休息。晚上府中设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何必如此麻烦,”谢柔嘉不以为意,“晚饭叫人随便送点吃食过来即可。”

    长生并未坚持,向她行礼告退。

    一旁的文鸢忙上前关了窗子,柔声劝道:“殿下这一路也累了,不如先去床上歇一歇?”

    谢柔嘉却半点睡意也无。

    她伸手抚摸着手腕的紫檀木手串,不知怎的想方才在人群里瞥见的那抹身影。

    倒是像极他的身形。

    只可惜,这世上纵然是一模一样的面孔,到底不是他。

    谢柔嘉阖上眼睫,一滴泪自眼角溢出,顺着雪白面庞滚落至下巴。

    裴季泽……

    她好想再见他一面。

    *

    书房里。

    长生一入内,就瞧见长身鹤立在窗前,浑身湿漉漉的男人。

    他不知在外淋了多久的雨,身上的衣裳紧贴在身上,站过的地方都一滩水渍。

    长生上下打量他一眼,笑得一脸促狭,“我还以为,你至少能坚持个十天半个月,却没想到,你就连半日都没坚持住。”

    裴季泽不理会他的调侃,询问,“她,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