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可不等你了,先走一步!我真走了……”林风致笑着道,泪水越流越凶。

    被日晕打得模糊的脸庞,渐渐清晰,是张英俊明亮的少年笑脸,定格在他最张扬的时间里。远处炊烟袅袅的小村落渐渐消失,悬崖化作烟尘,带着少年一点一点融进海水,化作一只庞大的鲲鹏,从海中央跃出,飞在半空。

    少年和无数的族人一同站在鲲鹏背上,隔着遥遥距离,朝她挥手道别。

    太阳不知何时下山,天星满布的夜空,深邃而幽远,曾经茫茫无边的海,已经化为空洞的废墟,仙祖后裔的英魂,在最后一刻与星宙海的海水融合,助她和祁怀舟彻底地……碾碎那源自上古的恶气。

    消失的海,覆灭的岛

    她的故乡,再也回不去了。

    星河遥远,浩海不再,她一个人走过漫长的时光,告别这片记忆里的故土,踏上真正的归路。

    意识归来之时,林风致只觉得身体像不属于自己一般,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但她并不痛苦,相反,她觉得舒服,从元神到身体。

    四周一片浅淡碧色,她似乎浸在温暖而粘稠的液体中,这些液体像是以最纯粹的灵气凝聚而成,一滴就价值数万上品灵石,这里这些恐怕无价。

    想到这里,林风致自嘲笑笑。都什么节骨眼了,她心里还想着灵石,要是让祁怀舟听到,估计又得说她了。

    想起祁怀舟,她不免又想起星宙海那场惊心动魄的斗法。

    她集合四圣器的力量,最后召出的是仙祖后裔的英魂,与自己的族人一起,坠入海中化作海水,卷走恶气。那一瞬间,生死已置之度外,她没想过自己会活下来。但在她彻底失去意识之时,祁怀舟撕破漫天恶气赶到,将她从无尽恶气中带走。

    他们应该都受了很重的伤。

    想到这里,林风致心中一紧,努力控制身体,伸出手,想要离开这个古怪的地方。

    手刚抬起,她就触到了顶部。

    顶部滑溜溜圆润润的。

    她又顺着顶部往下摸……将这小小空间摸了个彻底,然后得出一个大胆的结论。

    她好像是在一个蛋里。

    林风致歇了歇,感觉到身体恢复了更多的力气,便伸手又是敲又是锤,击打在身侧的壳壁上。

    咚咚……咚咚……

    敲击的声音由细微变大,一道细细的裂缝出现在蛋壳上,很快的,裂缝越来越大,随着“砰”的一声轻响,蛋壳终于被敲出一个洞,雪白的手臂率先伸出,紧接着是她的脑瓜子。

    林风致扶着壳壁,小心翼翼钻出蛋壳,入目第一眼,就是双赤红的兽眸。

    她一怔,还没回神,便发现连人带壳被巨大的兽掌托起,送到他的眼前。

    面对那双比自己脸还大的眼睛,林风致觉得,自己要习惯迷津兽的真身,恐怕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就这样,她坐在蛋壳里,和他对视了半天,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伤得太重,险无回天之力,我与他们讨论了很久,决定将你置于凤凰蛋中。凤凰涅槃后会化成蛋,蛋壳天生拥有滋养重塑躯壳的力量,再在蛋中灌入天泽灵树的汁液,方保你一线生机,让你在蛋中慢慢恢复。”迷津兽开了口,依然是她熟悉的清越嗓音,像冬天的薄雪,微微带了几许颤意,泄露出他此刻心情。

    凤凰蛋?

    林风致蹙蹙眉——那就是小啾的蛋壳呗。

    “所以,你就一直留在这里……孵蛋?”林风蛋想了半天,才想到一个合适的词。

    毕竟,刚刚她破壳而出时,这枚蛋可是被放在迷津兽的腹下。

    “我身上的黑焰,可以助凤凰蛋发挥最大的功效。”祁怀舟对她的用词一阵无语,但还是保持着冷静,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懂了,就像天柔池之于小啾。”林风致点点头,又问他,“话说当年,你孵过小啾吗?”

    “……”祁怀舟默。

    巨兽张口,发出声微愠的低吼。

    “你觉得可能吗?”他发泄完不满后,才开口道。

    林风致下巴搁在蛋壳壁上,笑到不行。

    巨兽捏了捏蛋壳,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蛋壳捏成碎片,林风致坐在碎片上,被他奉在掌心,长发从他指尖落下,像个精致却脆弱的偶人。

    赤红的眼眸盯着她,一刻也不愿移开。

    林风致后知后觉地用双臂环住身体,蜷在他掌心:“祁怀舟,给我衣服!”

    很快,白衣仙君从迷津兽的眉间飞出,轻轻落在兽掌上,抖开一件长袍披到她身上,林风致这才满意地站起,然而下一刻,她就被他拥入怀中。

    他的心跳与温暖的体温,同时隔衣传来,林风致心头随之怦怦跳起,他的手穿过宽袍,贴肤环住她的腰,牢牢缠紧,手掌按上她的背心,几乎用尽所有力量,像要将她按入骨血一般。

    “祁怀舟,我回来了。”她温柔开口,双手圈向他的脖颈。

    罩在身上的长袍缓缓落下,搭在了祁怀舟臂弯里。祁怀舟俯首,夺唇落吻,将她的声音,尽数封在了唇舌之间。

    所有的恐惧、忧急、悲伤,还有期待、渴盼,都化作此际唇间似火的热情。

    言语已不能表达,只有将她牢牢抱在怀中,感受她的温度心跳与缠绵,才能消除他内心深深的害怕。

    作为天地异兽,作为修士,他拥有亘古不灭的寿元,他知道生死离别是人世常态,坦然面对才是该有的态度,但真正面临永诀之时,他方领悟,有些人,终其一生都会是执念。

    纵死不灭,与星辰同存于心。

    林风致,就是他亘古不变的执念与期待,他生命里,唯一的神明。

    ————

    林风致不在,昆虚按照她从前所定下的种种宗规,正常运转着,只是少了点生机。

    众人各司其职,将宗门打理妥妥当当,只是三星挂月阁的阁会之上,不再出现林风致的影子,昆虚殿的宗主宝座上,也没了那个笑吟吟的人。

    龚宴清虽然接管宗门,却从未坐上那两个位子。

    他们相信,林风致会回来的。

    今日,恰是昆虚的大日子。断江的水下传送阵已经彻底建成,昆虚成为九寰修仙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够直接运转两境产物的宗门,而在多年前被林风致担心过的,关于仙魔勾结引发九寰修仙界反对的问题,早已随着那惊天动地的一战而消弥。

    如今的昆虚,名望与实力兼具。

    宗门内有迷津兽坐镇,整个九寰无人敢犯,越来越多的修士争相加入昆虚,越来越多的宗门与昆虚交好,互相合作。

    当初林风致与祁怀舟曾于天羲湖上所畅想的一切,已经实现大半。

    过了万载的漫长岁月,昆虚终于再次攀上巅峰。

    “有她的消息吗?”昆虚主山的观云台上,顾清崖负手而立,远眺山间茫茫云海。

    断江水下传送阵大成,他作为珍珑阁的阁主,被邀来商议接下来的三方大合作。同样受邀的,自然还有幽澜山的魔尊凌少歌。

    “我哪儿来的消息,她被迷津兽藏宝一样藏起来,半点风声不露。”凌少歌转了转自己血色的手腕,回道。

    九寰最大的灵宝铺,最便捷的传送法阵,西境魔修的势力,若达成合作,足以将九寰带上全新的历程。

    也许再过个百千年,仙魔之间的壁垒就不再存在了。

    “二位仙君,宾客已经来齐,龚仙请二位入殿共商。”青衣的修士在离二人数步之遥的位置抱拳行礼,请他二人入昆虚大殿。

    两人转身,微微颌首,并肩朝大殿迈去。

    “凌少歌,你还钟情于她吗?”顾清崖一边走,一边问他。

    凌少歌脚步微滞,很快恢复,眼现张狂之色,道:“你为何问这个?”

    “好奇,想知道你会喜欢多久。”他淡道。

    修士惧情,尤其是这般求而不得的情,都是要想办法断情化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