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算好?什么算坏?”梁玉听得有趣,知封淮的这个小徒弟年岁不大且刚入宫,便存了些提点的心思:“殿下赏罚分明,不曾苛待有功之人,不曾放过宵小之辈,明事理顾大局,哪里不好了?你别听人瞎说。”

    想想小午子最近在坤华宫待得最久,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明贵妃身边的人自然不会说殿下半个字儿的好话,你别信就是。”

    午思心底暗沉。她最怕太子是个好人,倘若他没甚错处,那她刺杀他岂不是灭了天地良心?可若不杀他,她如何逃出这令人压抑的高高宫墙?心情复杂至极,她嗫喏着:“我看你们一个个见了他都怕得很,便想他不太好相处。”

    这次梁玉仔细想了片刻,方道:“并非是完全的惧怕。敬他品行,尊他身份,畏惧他的本事,兼而有之。”

    午思斟酌半晌,最终幽幽叹了口气。

    古朴的东宫静寂依旧。偌大的树冠遮去了阳光大半的炽烈,更添安宁与祥和。

    午思知道此处暗流涌动远不似表面上这么平静。心思百转千回着,她垂眸敛目进入室内。屋中没有燃香,只茶韵缭绕。偷眼看去,四周没了帐幔遮蔽,倒比之前来的时候更为敞亮。

    “殿下,人带到了。”梁玉收去嬉笑只余恭敬。

    里头端坐着的人一言不发。

    午思按照梁玉来路上的叮嘱,在这个时候方才上前行礼问安,又趁着这个机会偷眼去看。

    太子正在品茶。最惹眼的是,他左手腕间戴桃木手串,桃木雕作圆球状,大小不一颇为粗糙。举手投足间,珠串隐现金光。仔细去辨,才发现这些木质圆珠竟是用十数根拧在一起的金线串起。

    午思瞧得稀奇。这串珠子的线居然比珠子还要昂贵许多。也不知道那些木珠是谁做的,太糙了,实在不衬太子的尊贵地位。

    快速悄悄观察后她恭敬垂首而立。里面的太子依旧没甚反应。满室安静中,只听得茶盖轻拂茶末时偶尔擦到茶盏时候的细微声。

    所有人都提着心静候,午思亦是如此。这般状况下,想到男人不带有丝毫情绪的双眸,她收敛心神什么多余动作都无,免得那人再察觉端倪。

    过了足足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盖子扣上了茶盏。男人平淡的声音缓缓传来:“你认识刑部右侍郎?”语气疏冷声音清冽,很是好听。

    午思嗓子哽住,停了须臾认真道:“小的何德何能可以识得那般的官老爷?定然是不识的。”

    “那为何你给他端茶。”

    午思这才意识到那个腿脚不灵便的年轻男人远比她现象中更有权势。若她没记错的话,方峦进口中说起的那龚家养子便是这个职位。

    她心里陡然难受起来,暗骂自己愚钝,居然同情了明贵妃的家人,也瞬间明白过来为甚太子让她跑这趟,忙语气慌张地说:“小的并不知道那位官老爷是谁,他说渴了,小的便帮忙端了杯茶,仅此而已。”

    屋内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半晌后,男人方才沉声:“往后要用心做事,切不可三心二意。你且下去罢。”

    她赶紧应诺:“小的明白。”

    梁玉抬眼朝里面望过去,收到示意后恭敬朝太子行礼,这便带着午思出了屋子。

    到了院中一遇太阳,梁玉方才发现午思额头上聚起了细密汗珠,不由笑道:“你紧张什么。殿下最是宽厚仁爱不过的了,你只要好好办事,定不会受责罚。”他知道小午子身体弱轻易不会有这样多的汗,故而有此一说。

    午思暗道她的苦处有谁懂得?闻言只能讪讪笑笑,无法接这个话茬。

    阳光晒过,驱散了心头的寒意。她仰头盯着那烈日片刻待到眼睛受不住了方才收回视线,舒缓过来后举目朝前望去,因视线短暂发亮而半眯起眼眸,见梁玉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在静等着她,忙小跑过去。

    梁玉压低声音埋怨:“你怎的在院子里发呆?也不怕殿下怪罪。”其实殿下那般照顾封公公这小徒儿,定然不会因着这种小事儿怪罪。但他总得提醒一二,免得这小太监傻里傻气地再有冒失举动。

    午思连声歉然,大致把今日见到芳姑姑后的所思所想告诉他。

    梁玉听后有些惊讶:“芳姑姑?御膳房那个八面玲珑的女人?她能和坤华宫有甚关系。”稍稍思量,他又觉得这事儿可能:“她那般懂得讨好卖乖的,想必有往上爬的心思。”

    芳姑姑对着小宫人们自然摆出孤高模样,偶尔和颜悦色。可她在有权势的人跟前颇为乖巧,不然也不至于二十出头的年纪能够做上御膳房管事大宫女的位置了。

    而宫里头,数坤华宫主殿宝兴殿与东宫最为抢眼。偏偏东宫里太子洁身自好极其自律,管得东宫一众仆从服服帖帖,半点也插不进来。是以想要继续往上走,宝兴殿无疑是个最好的选择。

    第25章

    梁玉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 连连赞赏:“你小子行啊,这种细致处都被你发现了。”也不枉费太子殿下如此看重他。

    午思思量着要不然去芳姑姑处盘查一番。梁玉却不同?意:“能去坤华宫正大光明探查盘问,是?因了苹嫔娘娘在那边出事。现下若单独问起芳姑姑, 恐怕会打草惊蛇。”

    恰好?现在说话间距离东宫还不算太远。梁玉让午思在这边等着,他快速回到东宫找人。不多会儿?, 梁玉去而复返,拊掌道:“成了!我找了三人去御膳房那边以旁的借口?查问,看能否寻出她在坤华宫内相熟之人是?谁。”御膳房是?芳姑姑平日做活儿?的地?方, 且不在后宫之内, 即便?太子的人过去了也没谁觉得不对劲。

    对于东宫诸人的本事,午思还是?很信得过的, 遂连声道谢。现下一时间没有新的线索去追, 午思暂时不想去坤华宫与?方峦进汇合,便?想着要不要去承华宫一趟。虽然公主说不必查验那边, 还道皇贵妃因着范家的事情而闭门不出。但她总觉得既是?线索, 总得追一追才好?。

    “皇贵妃的承华宫?”梁玉听闻后若有所?思,“确实不必过去。”

    “可,那胭脂,皇贵妃也有……”

    “你是?不知他们罢了,所?以有此疑问。”梁玉笑道:“四大?开国?功勋之家宛若至亲,甚至比许多至亲关系还好?。皇贵妃出自安国?公府, 不会对苹嫔娘娘作甚不好?举动的。”

    午思犹在踟蹰。

    梁玉倒也不介意小午子的不完全信服。四大?国?公府的关系远比普通人想象的更为紧密和可靠, 这是?旁人所?不能理解的。初时他也不懂,后来跟着太?子殿下时日久了方才明白。只是?彼时江家早已陨落多年,他甚是?惋惜未曾领略过江家儿?女的灼灼风采。

    他正沉浸在满心的遗憾中, 便?听身边小太?监迟疑着问:“请问梁公公,范家灭门是?怎么回事?”

    之前午思听小魏子提过一句这事儿?, 后来便?是?涉及到皇贵妃时,长公主那边略提了下。旁人都对此事讳莫如深,封淮也显然不想提及。故而此事她竟是?到现在都未曾深入了解。

    原本梁玉不想提及,后思量着这小子别一个头铁冲到了皇贵妃跟前寻晦气,故而斟酌着道:“其实我人在宫中,对这事也不是?特别清楚。不过我听人说,范家从北地?举家回京之时,路遇匪徒,满门尽灭。后有人过去验尸,发现尸身被烧过,很多伤痕看不甚清,但一些尸身上的箭伤反而清晰可辨。”

    最?可恶的是?,那些箭支全部是?于家军所?有。办这事儿?的人显而易见想一石二鸟,把于家也拖下水。幸亏太?子殿下派出的人行动迅捷,这才免于一场更大?的腥风血雨。

    梁玉越想越是?恨得牙痒痒的。

    “听闻太?子殿下曾经跟范大?将?军习武?”午思捡了比较明显的事情来问,掩去了武伴读一事,免得再显露出是?方峦进把这事儿?告诉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