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夙一脚已经迈过了门槛,听见她的声音,停下身来温和回道,“当然,您说。”

    “你的全名是什么?”声音有些缥缈。

    “林夙,夙愿的夙。”林夙回道。

    绣娘沉默,似乎在艰难地思考些什么,或者决定些什么。

    少顷。

    “那你……愿意留在这儿吗?”

    高壮的中年妇人站在原地,手背在身后,声音里头带着特殊的韵律,眼神里终究还是升腾起了一丛明明灭灭的鬼火。

    第10章

    留在这儿?

    哪儿?

    “您是……什么意思?”

    林夙逆着光,隐约觉得自己愈发看不真切绣娘的模样。

    只见对面的中年妇人对他的反问置若罔闻,僵硬地往前迈着步子。随着跟林夙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她那个被昏黄灯光拉得长长的影子,几乎触及林夙脚下。

    若是细看,会发现此时此刻,这影子居然在不受控地微微抖动!

    仿佛如一头蛰伏的猛兽一般,不知道在等一个什么样的时刻,就能直接把林夙不深但凝实的身影啮噬殆尽。

    她的一双手仍旧背在身后,随着她走过,地板上却淋淋漓漓地落了些泥泞。与此同时,林夙的鼻端莫名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转眼间,绣娘走到了跟前。

    但林夙突然发现,几乎是面对面的距离,他居然视线模糊到完全看不清楚她的脸!

    就在这时,绣娘再度开口,声音甚至比之前还缥缈了一些。

    “林夙,你愿意留在这儿吗?”

    这声音拢着他,又像钩子一样拉扯他。

    林夙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努力佯装出一副正常的样子,开口试图转圜说,“我要不然……”

    “林夙!”

    还没等林夙把搪塞的话说出口,身后的黑暗里突然闪过一道强光,伴随着嘹亮到把隔壁大黄狗叫醒的音量。

    一时间人鸣狗吠,突然心里就踏实了。

    曲久云的身影由远及近,手里打着手电筒,调到了最强光模式,以一己之力照得这片区域犹如白昼。

    她是一路飞跑过来的,等林夙看清楚她的时候,不由得愣了愣。只见她头发上还湿漉漉挂着泡沫,随便裹了件大衣,脚下踩着双家居拖鞋。

    “曲老师,我听力还不错,其实你不用叫那么大声。”

    林夙无奈,你说万一街坊四邻都被叫醒了,那他下个月还有脸来这儿租房子吗?

    “你来这么着急是?”

    林夙解下自己的围巾递给她,示意她先把头发包上,别着凉。

    曲久云一边心道我也不想,一边就着手电筒的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确定林夙一切正常后才松了口气,收了神通——把电筒调成柔和模式。

    她看了一眼绣娘,眼神里满是警告。

    而绣娘见她来了,眼眸深处的鬼火不甘心地退个干净。随后取而代之浮上来的,也不知道是无奈痛苦,还是庆幸解脱。

    对不起孩子,我们一起去死吧。

    她在心里默言,却觉心口突然被作死地猛撞一下,几乎让人咳出一口血。

    “我……”曲久云佯装用围巾擦头发,脑子里飞速倒腾理由,“那什么,我本来今晚就跟苏婶儿有约。这不,洗澡洗到一半才猛然想起来,就跑着过来了。没想到你也在哈,这么巧。”

    林夙:你觉得我很好骗?

    就先前那种让常人毛骨悚然的情景,以及她那嗓子撕心裂肺、把狗都勾起来的大吼,他能信就怪了。

    “就当是巧吧。”

    林夙转头看向屋内的绣娘,发现自打曲久云出现后,自己又可以看清楚她的模样了,空气里那股味道也褪去了。。

    那是一张古板、僵硬、普通的脸,说不出跟之前哪里不一样,但总让人觉得有点不一样。

    或许是那双浑浊的眼珠更显灰败?再或者,眉宇间的疲态更浓?

    林夙说不出来,翻来覆去的,脑子里烙饼一样只有一个词——行将就木。

    “你取完东西就快走吧,现在都快十二点了,再晚不好打车,围巾我洗好了改天还你。”

    曲久云说话跟倒豆子一样,也非常直接,就差没把赶人两字直接写在脸上。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直接上手给他推搡了出去,顺便贴心地,把电筒绳子挂在了他脖子上,拧亮。

    林夙这人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好歹。

    他深知曲久云对他没有恶意,八成有她的道理,于是拎着婚服盒子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就是这盒子突然让人觉得烫手。

    出门之后,林夙面色沉凝地走在狭窄的小路上,他脑海里无端地被翻出了很多模糊的陈年旧忆。

    且夜风透寒,被吹清醒了的林夙突然想起来,怪不得先前闻到的那股味道如此熟悉——是纸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