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尽染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居高临下俯视着躺在地上的秋洛,那张常年冷漠的脸色此刻终于化去了一丝冰封,语气倒还维持着酷哥的高冷:“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

    秋洛暗自好笑,他可没林尽染想象的那么厉害,只不过他若“不厉害”,那林尽染岂不是显得更菜?

    秋洛努力压平微翘的嘴角,谦逊地眨眨眼:“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林尽染站起来舒展筋骨,他畅快地发泄了一通反而通体舒泰,连白日里的阴郁懒散之气都一扫而空,那意犹未尽的劲头,似乎还想再来一场。

    秋洛揉着肩膀坐起身,浑身泛酸,冲他抬起胳膊:“拉我一把。”

    林尽染擦汗的动作一顿,犹豫片刻,才握住了秋洛的手,用力一拽,将人拽起来。

    两只汗津津的手掌心贴在一起,很快又分开,林尽染盯着自己的手古怪地皱了皱眉头,自上学起他就不喜欢跟人近距离接触,眼下似乎也没想象中那么排斥。

    秋洛根本没在意这个小细节,他拍了拍运动裤,从擂台爬出去,在林尽染抽搐的眼神里,哒哒把他的书包拎了过来。

    他两只手随意搭在弹力围栏上,笑眯眯地道:“好了,玩也玩够了,该写作业啦。”

    林尽染抿紧唇线,无可奈何地接过书包,整个人瞬间从斗志昂扬到精神忧郁,中间都不带过度的。

    拳击馆里有供休息的桌椅,林尽染老老实实坐在桌边写作业,尽管脸色阴沉沉的,但他还是信守诺言,没有耍赖。

    秋洛在一旁挥舞着手里一根双节棍,像个压榨可怜劳工的包工头似的,在一旁走来走去监工。

    林尽染用眼角余光瞥他一眼,又瞥一眼,在秋洛笑眯眯看过来时,又飞快挪开视线。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一晃一个多小时过去,林尽染飞快完成了英语卷子,数学卷子,最后对着几道语文题冥思苦想,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秋洛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飞翔到云霄?”

    您自创的吗?

    他眼角一抽,接着往下念:“忽如一夜春风来,芙蓉帐暖度春宵?”

    好像还有点连贯。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哔哔如私语?”

    哔哔是什么鬼?

    秋洛嘴角都快气笑了:“你是文盲吗?”

    林尽染眉眼冷淡地睨着他,那样子仿佛还不服气似的:“我从前一直在国外念书,没有背古文的习惯。”

    秋洛一阵无语,又翻看他的英语和数学卷子,竟意外地做的不错。

    “看来你不是不会做啊,为什么老师说你老交白卷?”

    林尽染右手腕搭在桌沿边,露出一块银白色的名表,修长的五指捏着水性笔,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大拇指转动,闻言,转笔的动作一顿,笔尖在卷子上划过一道痕迹,弄脏了墨迹。

    秋洛观察着他明显皱起眉的表情,敏感地意识到或许自己问了一个涉及到他内心的问题。

    他正要把话题岔开,没想到林尽染却开了口,淡淡道:“因为我不想再做我爸的体面和工具了。”

    秋洛疑惑地道:“他不是挺关心你的吗?”

    “呵。”林尽染嘴角勾起一丝凉薄的笑,“我已经三年没见过他了。中间唯一一次通话,是因为我考试全科0分,被他知道,痛骂了我一顿,因为我害他丢脸。”

    “他从不期待我,正如我不期待他。”

    秋洛无奈地摇摇头,这就是中二少年的世界吗?

    他问:“你干什么不去找个专业拳击馆?”

    林尽染尽兴后整个人显得有些慵懒,靠在椅背上,也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我不能让家里人知道我打拳的事。”

    他顿了顿,余光状似不经意扫过秋洛:“你,明天还在吗?”

    秋洛一愣,眼珠滴溜溜转了转,道:“你想我做你的陪练?”

    林尽染不自在地往旁边靠了靠:“我可以给钱。”

    这感情好啊,多多益善。

    秋洛想了想,他还拿双份,于是免为其难道:“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答应了老师要给你补习,要是你天天不交作业,我还陪你练拳……”

    林尽染已经不记得今天第几次感受到没辙的心情了,有气无力妥协:“不就是作业吗?交就是了。”

    秋洛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v:计划通√

    林尽染撩起眼皮瞅他一眼:“你别想太多,我只是太无聊而已,而且,考试我还是会交白卷的。”

    秋洛顿时小脸一垮,那做作业有什么用!哦不对,语文大概有点用。

    他估摸着再得寸进尺,这家伙就得炸毛了,便暂时应付下来。

    ※※※

    第二天上学,林尽染挎着单肩包风风火火从后门走进教室。

    他眼神扫过正在认真晨读的秋洛,从书包里把几张卷子,丢到他桌上,而后飞快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别开脸看向窗外,沉肃的眉眼似乎在思考什么人生哲学。

    良久,见秋洛没有反应,林尽染抿了抿嘴,用胳膊肘把卷子再往他桌上推了推。

    “喂,作业。”

    秋洛侧脸看他一眼:“我看见了。”

    林尽染眯了眯眼,露出一点不悦的神色:“不是你催着我交,现在又不收。”

    周围的同学冷不丁听到这句,纷纷倒抽凉气,频频回头张望,尤其是前桌的小胖墩李凡凡,和过道另一边的汪琪,差点连眼珠都瞪出来这还是那个全年级著名学渣、问题少年林尽染吗?

    居然主动要求交作业?

    秋洛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可我又不是收作业的组长。你给我干啥?”

    林尽染:“……”

    他简直觉得自己要气个倒仰。

    但他终究忍住了,冷若冰霜的视线扫向周围偷看的同学:“看什么看?”

    同学们立刻跟上了发条似的,齐刷刷扭过头去,捧着书开始大声晨读。

    秋洛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眼珠灵动,不知道在打什么坏心思。

    ※※※

    转眼过了好几天,两人十分有默契的维持着不近不远的交情,早晨交作业,下午放学一起从偏门离开。

    偶尔有注意到两人一起放学神神秘秘回去的同学,已经被连日的震惊搞得麻木了。

    经常有人三三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这新来的转学生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居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挤进了林尽染的生活圈?

    周五下午,夕阳余晖在天边仅剩一抹红戳子。

    下课铃一打,林尽染就已经整理好了根本没怎么动过的书包,眼神习惯性扫向秋洛。

    后者动作却慢吞吞的,一点也不像要放学的样子。

    秋洛像是这才注意到对方灼热的视线,突然“哦”了一声,道:“今天不去拳击馆了。”

    林尽染一愣:“为什么?”

    秋洛指了指自己也缠上了绷带的手背:“打的太频繁了,手会受伤的,要休息几天,你自己也是。”

    林尽染看见他的绷带微微蹙眉,情绪不太高的样子,闷闷地说:“知道了。”

    他拎起书包,正准备走,却又听秋洛慢悠悠道:“不过我可以带你去另外一个地方。”

    林尽染其实对其他东西并不感兴趣,但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什么?”

    秋洛神神秘秘道:“跟我来。”

    ※※※

    秋洛带着林尽染一路走小路,七弯八拐来到拳击馆附近一条巷子,尽头处竟然是一间电玩城,五颜六色的霓光灯招牌在昏黄的落日下闪烁,时不时有杀马特造型的青年进进出出。

    林尽染对这些廉价电子玩具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只喜欢能发泄心中阴霾和刺激肾上腺素的娱乐活动。

    “没兴趣。”他单肩背着书包,转身就要走。

    秋洛拉住他:“别急嘛,这里面也有可以打的。”

    林尽染低头看一眼他拉着自己的手,眉头一点点皱起,仍是半信半疑:“什么东西?”

    秋洛带着不情不愿的林尽染,穿过烟雾缭绕的老虎机室,电玩城里封闭的空间充斥着嘈杂的音乐声和人群的嬉闹声,夹杂着烟味和刺耳的音效,无论哪一种都令人感到厌恶。

    很快,两人就找到了目的地 打地鼠机。

    林尽染一言难尽地看着秋洛:“就这?”

    秋洛:“就这。”

    他把手套递给林尽染:“试试呗,反正这几天我都不能陪你去拳击馆。”

    林尽染一脸不屑:“幼稚,无聊。”

    秋洛轻哼一声:“你不玩我自己玩儿,别是从来没玩儿过,怕又输给我吧?也对,毕竟除了家世,论学习、人缘、拳击,你也没几个能超过我的。”

    他在心里哼哼,其实连家世也未必呢。

    林尽染单手插着裤兜,仍是不为所动的样子:“激将法?你以为对我有用?”

    秋洛不再理他,把换好的游戏币往里投,戴上硕大的充气皮手套,按下开始按钮,游戏机闪烁过一圈灯光,屏幕上有可爱的小地鼠来回跳动。

    九宫格的小圆圈开始闪动,一只地鼠出头来

    “梆”的一下,一只手斜里闪电般伸来,重重锤中了地鼠脑袋。

    秋洛瞥他一眼:“你抢我地鼠干嘛?”

    他还没等到林尽染的回答,紧跟着第二轮打地鼠开始了,“梆梆梆”,林尽染眼疾手快地抢地鼠,来一个锤一个。

    地鼠冒头的速度越来越快,两人开始你追我抢,到了最后新地鼠的速度都快赶不上两人抢人头的速度,地鼠机被锤得框框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秋洛撇撇嘴角,斜眼睨他:“不是幼稚无聊吗?你还打?”

    嘴上说着没兴趣,出手比谁都快。

    林尽染舔舔嘴唇,漫不经心地略过他缠着绷带的手背:“我只是看在你手不方便的份上。”

    秋洛:呵呵:)

    秋洛带着他溜达了一圈,准备离开时,发现林尽染的目光瞄准了一个双人射击游戏机,脚步又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的样子。

    秋洛心中好笑,果然是小萝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