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忱见了来人将本就豆苗大的火烛又灭了两盏。

    崔言整个人捂得严实,朝他恭恭敬敬揖了一礼,而后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柏秋行不方便的这些时日,都是崔言来传信的。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魏忱喃喃一声道:“对了,扈州。”

    他说完神思片刻,心领神会地扬起嘴角,随即施手将纸条置于烛火之上点燃。

    顷刻化灰,缕烟不留。

    他转身对崔言道:“劳你给子濯传句话,罗大人那边,我派人去。”

    崔言不多做逗留,应了声翩然离去。

    影子消失于黑夜,魏忱手搭上窗柩准备关上,陡然瞧见外面的弯月便顿住动作出神片刻。

    又是一月晦日,那轮月亮好似碎玉,难全难满。

    不是未现全貌,而是未见其全貌。风清云隐的晴晚,亦或是风雨欲来的滞夜,它永远都在。

    看不清辨不明的,从来都不是月亮,而是万丈高空下千丈红尘里的人。

    柏秋行复任不久,彼时才将御史台堆积的琐事处理完。好在吴晟先前分担了些,不然还不知道要忙多久。

    许是伤未好完的原因,自从出了狱时松就极其嗜睡。尤其是夜里,只要太阳西落不见光,他就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他本是要陪柏秋行的,不料刚拿上书没多久就在一旁枕着手睡了过去。

    柏秋行搁笔后给他搭上毯子,也不知是他动作太大还是时松睡得浅,狐绒毯子刚落背,时松就醒了。

    他像是做了什么噩梦,醒来时眼睑泛红,眉间紧蹙地看着柏秋行,一言不发猝然抓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柏秋行担心问道。

    他怕时松是落了什么病根。

    从刑部出来后,柏秋行就着马总管直接雇了几个大夫住在柏府。时松的嗜睡症也让人来看过,不过大夫都说正常,调息一两月就能恢复正常,他才放心了些。

    他现在看见时松这个样子,担心他有了什么恶症。

    时松盯着他看了好久才松手,只是摇摇头依旧不语。

    柏秋行见他神色恢复如常才稍稍宽心,端来一旁桌案上的药罐子,低头辨着药物,头也不抬道:“肩膀的伤还没好完,我给你换药。”

    那一处原本就受了刑,再加上萧予寄卯足了劲儿的一脚,那儿的一片完全成了血肉模糊的腥红,拖拖踏踏治疗了大半个月才好了些。

    时松垂着头突然轻声唤道:“大人。”

    刚醒不久,他嗓子还有些沙哑。

    柏秋行轻声一应。

    时松解开里衣,漏出那一片伤,倏然抬头道:“你别去战场。”

    柏秋行动作顿了顿,他记得,从赵褚喜宴回来的那晚,时松也说过这话。

    那时时松醉的厉害,意识不清说话也没头没脑,柏秋行便没当回事。

    如今时松再提这回事,他才想起来,当初让时松任客卿,就是因为他有些别的本领。

    可是,不也有不准的时候?

    不过柏秋行没有要提的意思,只是动了动手,给时松肩膀处上药,问道:“你是不是梦魇了?”

    时松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刚刚他确实梦魇了,但让他说出这话归根结底不是一个梦这么简单,而是因为那个梦与零碎记忆里闪过的片段相重合。

    时松抿唇一笑,佯装无恙道:“没有,如今天下动荡,我只是怕大人出事。”

    “大人?”柏秋行勾唇,在他肩臂上仔细抹着药膏,口吻随意,“你这段时间都这么唤的我,我记得那日在牢狱里,你叫的可不是这个。”

    “……”

    大人来大人去地叫了近一年,要让时松突然间换个称呼,他实在做不到。

    其实说起来,如今“大人”用得算少的了,多数时候直接用的“你”。

    时松偏过头轻咳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回头来,懒洋洋道:“话说,御史台那张舆图我怎么找都没找到。那时我问了好多人都说不见影儿,甚至后面我还问过你,你也说没见过,怎的如今突然就出现在三更冬了?”

    “……”

    柏秋行也难得地被噎了一回。

    在今天之前,时松是真以为那舆图是被自己弄丢了的,没想到是某人有意为之。若不是今天分析战况,他怕也没机会知道。

    “我的临摹图呢?”

    柏秋行理直气壮道:“撕了。”

    时松不乐意似的一撇嘴:“你好歹尊重一下我一下午的辛苦成果……”

    柏秋行上完药轻弹他额间:“万一你跑了呢?”

    时松覆上衣服,边理腰封边说道:“那大人当时不是说的随我?”

    “心口不一的,又岂止我一人?”柏秋行一扬眉,反问道。

    时松觉得,这天聊不下去了,并且总结了一下聊天禁区——翻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