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秋行正平复着那一番话时,阵阵尖锐号角声猛然响起。

    帐中几人猝然抬头相视。

    外面嘈杂混乱声渐起,带人巡逻的罗乐在营帐外吼了一声:“敌袭!敌袭——”

    柏秋行根本来不及多做思考,顺起长刀一同赵清王元南冲出营帐翻上马,直奔往前方战场。

    赵清扯着缰绳回头瞧着跟出来的胡乾,正要吩咐什么,却被柏秋行抢了先:“胡大人,叫人好生看着粮草!”

    此次南疆偷袭,确实有想要放火烧仓之嫌,妄想从后方给以重击。一旦成功,相互拖着,后齐这边也坚持不了多久,说不定后期还能再一举击破。

    不成想后齐人这般敏感,且不说压根无法潜入,就算进去了也连储藏地都摸不到,不由得火大。

    最后只得转为硬战,起码多杀几个后齐人也能解气。

    而带兵者匪气十足倒不似什么将军的将军,却是个土生土长的后齐人,叫何九。

    两军奋力厮杀,兵戈铁马无情践踏尸骸,血洒天线。为家国抛洒头颅者撑着回家的执念,悬着一条命打杀一场又一场。

    暮色昏沉下尽成血河,战争却仍未止。

    柏秋行战甲看不出本色,披风只剩褴褛半截,半张脸都是血污,墨发缕缕凌乱,握刀的手因乏力微微颤抖。

    他正与一人对峙着。

    何九长戟一指,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讽道:“小白脸,就是你放火烧了我寨子,我如今坐到这里,还得多谢你。”

    柏秋行忙于对付近身的南疆士卒,没心思同他“叙旧”,也无精力与他闲话。

    直到周围的人都被解决,再无人敢近身时,柏秋行才将目光投向他处。

    他驱马奔向何九,用着只有自己听清的嗓音念道:“后齐的背叛者,该死。”

    无形中,仿佛也有人跟着他的狂奔而转身。不过只是一瞬几近错觉的念头。

    何九支起长戟相挡,刹间转守为攻,次次攻向命门处。

    就在柏秋行驾马旋身躲避时,体力不支直接从四阳身上倒下去,与满地尸身融为一片。

    何九不给柏秋行丝毫喘息之机,举起长戟,猛然向他捅去!

    “去死吧!”

    ——

    曜凌关大捷的消息是十多天后才传到苍平的。

    彼时时松刚与北夏使臣三轮谈毕。

    他看得出来,北夏不知道后齐内部状况到底如何,自是不敢贸然出兵。他们只是看着南疆事变才蠢蠢欲动,几番试探。

    于是时松便三句话不离魏远来处处打压,又详谈了商贸利益,愣是说了几番路往盛兴。

    北夏本就动摇不定,被他这么一说,倒是有了具体的偏向。

    真就像时松所说的那样,若是好好经营两国的通商口,也有繁茂之机,也可作为国之经济的重要财源。

    两相权衡之下,最终妥协,签订和平往来条约。

    往后的日子,也暂时能安分些了。

    月亮刚升起来,微光倾泻于四方院,与木槿花树交织成斜影映在泥土之中。

    晚风过,将连廊笼中火影窜灭。北方的风不似南方柔和,分毫不见春日的暖。

    时松同北夏人打了好几天交道,事毕后刚喝一口水,正准备睡下便听见一阵敲门声。

    “进。”

    进来的是一个禁军,时松认得他,范知善的左膀右臂。

    他不知道此人叫什么名字,只记得他姓王,其他人都唤他虎哥。

    “王爷,”王虎端盘进来弯身一礼,“换茶了。”

    时松早有预料似的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也不阻他。王虎换好后,还顺手给他倒上了一杯。

    不知为何,王虎递茶的手微微发颤,想要掩藏的心虚忐忑全然暴露在外。

    时松接过来上下打量片刻,而后毫不犹豫地全倒在地上,敛眸道:“叫你主子来。”

    王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听见他发话忙不迭跑出去了。

    只片刻,房间里的王虎便换成了范知善。

    他一踏进房门,时松便提起茶壶,蓦地松手。

    啪——

    磁壶落地成碎瓣,茶渍四洒,茶叶静静地躺着,像是被揭穿的阴谋,无处可躲。

    时松蹲身,隔着帕子拈起茶叶闻了闻,头也不抬地问道:“我若喝了,还能活脱脱地站在这里吗?”

    范知善朗声道:“王爷这是说的什么话?”

    时松扔掉帕子,起身拍拍手:“别装糊涂。范誉非,你太着急了。”

    以往都是统领统领的叫着,时松还是第一次叫全了他的名字。

    范知善倒是毫不意外,他低头一笑:“王爷这一路,装得不辛苦?”

    从与北夏谈判开始,他就知道,时松此人决计不简单。对局势的分析和针砭时弊,以及对北夏算盘的分解,可不是一个纨绔能想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