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郑懋早已准备好了说辞:“荆子玮可是交过买闲钱的,我有什么理由不放他出城?”

    买闲钱,是卫所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暗规矩。因为军户们受限于身份,随时要应召入军,在卫所城外不能随意走动,以防有屯军的军户逃走。

    但军户又要为了生计奔波,卖粮卖菜,又或是手上有闲钱,不愿干分配下来的徭役,就会给卫所的军官们年年送一份买闲钱,赎来自己的自由。

    士兵逃避了苦役,军官也有了额外的收入,两相合意,久而久之,就成了卫所里的规矩,众人都贿赂不误。

    不过,荆燕家中必然是出不起这份钱的,要是有这钱,她父兄难道还会被调到前线去,留下她一人吗?

    郑懋一定是在说谎。

    荆燕看了戚笃行一眼,示意他放弃这个理由。他也了解军中,这种事情不适宜堂而皇之拿出来攻击郑懋,现在底层的旗官里都是这个风气,靠他一人揭发,断了人财路,他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他点了点头,又话锋一转。

    “此事已与堂下二人无关,还请各位将她二人无罪开释。”

    听到这个请求,刘县令还欲再挣扎一番:“你既然称你手中之人是元凶,那你是如何捉到他的,也要与我们交代清楚。”

    刘县令又喊来手下,“去,派人去安平所中取军户籍册来,不能证实是此人,我们也不能放人。”

    戚笃行猜到会有这么一出,于是瞥了一眼跪在堂下不停发抖的荆子玮,不急不忙讲道:

    “他成日用一大块布裹着自己,藏身在赌坊附近人家的猪圈中,我就是在那里找到他的。”

    猪圈里?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这么大年纪的人,竟然为了躲债,最后躲到猪圈里去,沾了一身腥臭,全然没有个人样。

    一瞬间,所有人嫌弃的目光都聚在了荆子玮身上,他抖若筛糠,深深低下头,这张老脸恨不得埋进地里,就此一了百了。

    “猪圈这种谁都没想到的地方,你是究竟怎么发现此人的?”刘县令追问道。

    “东家托我问过荆家大郎,得知此人约莫可能是为药钱才做出此举的。”

    “药钱?”

    ”是,所欠二百两,本是为付给药铺与医馆的买命钱。“

    这话连荆燕都没想到,她愣了片刻,荆子玮的跛足是天生的,家中吊过汤药也从没治好过,这药钱……

    难道是为叔母?

    她转头看向了一旁还懵懵懂懂,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的叔母,时隔多日她终于看见了自己的相公,却出乎了荆燕的意料,头一次没有飞奔向他。

    荆子玮也不敢抬头,极力避开妻子朱氏的目光。

    奇怪的是,就算是治叔母的痴症,什么药的药钱能到二百两?

    她恍然大悟,不是药钱有二百两,而是输了药钱,又想在赌坊里赢回来,才会借了印子钱利滚利,最后变成了二百多两。

    这才是真正欠债的原因。

    叔母一反常态,嘴唇颤抖着:“相公,你抬头看看阿瑛……”

    荆子玮突然打了个哆嗦,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大声吼道,“我不认!这欠下的钱,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他不停地重复着这一句,眼眶都发了红,整个人都疯癫得异于常人。

    “怎么不是你的错?”荆燕靠着戚笃行的支撑,艰难地走过来,指着荆子玮轻声指责。

    纵然她的声音再小,落在荆子玮的耳边也如同炸雷。

    “你明明想是治叔母的病,为什么最后还是跑去了赌坊,为什么没有管好自己的恶行?你为了自己一时痛快,把她的药钱都全赔掉了,你配当她的相公吗?”

    “叔母一辈子在被人抛弃,当初她为了留住自己最后一个家,留住你,替你挨了一棍,才变成现在这样,你却怕出丑将她藏在家中,不让旁人知道,如今,又轻易抛下她不管,整整两个多月!”

    荆子玮一头花白凌乱的头发,混着泥块糊在脸上,他的吼声戛然而止。

    “你还是个人吗?”

    荆燕毫不留情的指责,让陷入疯癫状态的荆子玮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转头求饶般看向朱氏,叔母边淌泪边喃喃道:

    “相公,那么多天,你去哪里了……你为什么不回来看阿瑛呢?”

    “我……”

    荆子玮的话噎住了,面对曾经满心相信自己的妻子,他羞愧难当,撇开头不知如何回答。

    然而,叔母的话再次将他拉了回来。

    “相公,不要丢下阿瑛!阿瑛可以藏在家里!可以不见人,可以不吃饭,就是不要再丢下我了啊相公——”

    她在庭院中百姓异样的目光里号啕大哭,像是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