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已经跪了很久了。

    久到背脊都低下去,快要伏到尘土里。

    一身衣裳精工细绣,大约曾经是合身的,但如今已经宽大得过分,像要将他整个人淹没一般。

    他就那样面对着深坑,和其中可怖的、淌血的、死不瞑目的尸骸。

    他亲人的尸骸。

    “你杀了我吧。”他说。声音哑得不忍卒听。

    老亲王打量了他两眼。

    “当初,你们那个没用的老皇帝,把你送给我做偏房,妄想修成秦晋之好,替曦国换一条生路,实在可笑透顶。”

    “不过,你在我身边伺候的这些日子,没有过什么大错,我也不稀罕与男人为难。按理说,你只要开口求我,我本可以留你一命。只可惜……”

    “我没有求你。”

    男子头也没抬,声音轻轻的。

    一旁有看守的士兵,一脚踢在他肩上。

    “不识抬举的东西!都死到临头了,还在顶嘴!”

    他一下摔进尘土里,身体都微微蜷缩起来。披散的墨发将脸遮住了大半,只是从发丝间隙里,能窥见脸色苍白。

    但他硬生生一声也没吭。

    那老亲王倒似乎并不在意他的顶撞,只自顾自,眯眼看了看西斜的太阳。

    “只可惜,如今陛下病重,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岔子。你一个敌国的皇子,我要是饶你不死,旁人难免要疑心,我是心慈手软呢,还是耽于美色?没的要坏了我的大事。”

    “你要怪,也只能怪你们的废物皇帝,做了亡国的奴婢。”

    “不过,看在你伺候过我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恩典。”

    她努努嘴。

    “是想求个痛快,还是留个全尸,你自个儿选吧。”

    山间的风掀起男子的衣角,不留情地往里灌。

    一直灌得他全身冰凉。

    哪怕片刻前还敢与执生杀大权者顶撞,显得很有几分胆色,他终究还是一个男人,且很年轻。

    他朝士兵腰间的刀看一眼,再看一眼,还是没有自己咬牙撞上去的勇气。

    随侍在老亲王身边的侍人,体贴地替她拢了拢外衣。

    “殿下何必与他费这些闲工夫呢?天色晚了,山里风大,小心让凉风扑了热身子。要是再迟些下山,只怕路都不好走了。”

    老亲王终于耗尽了耐心。

    她点一点头,靠回美少年们白皙的胸膛上,一旁立刻有人机灵,指挥着起驾。

    而另一边的士兵们,无须指令,也自然明白该怎么办了。

    “请吧,小皇子。”

    她们踢踢那跪在地上的男子,笑得揶揄。

    “瞧这小脸,要不是人多不方便,还真想……罢了,您呐就利索地去吧,也别耽误姐几个下山回营。下辈子投胎,眼睛擦亮点儿。”

    说着就去强拉他。

    他哪里挣扎得过,一下就被扔进堆尸的深坑,摔在累累的死尸上。

    他身下的那具尸体,也不知生前是什么人,如何金尊玉贵,总之如今的模样是很不好看了。颈上一刀砍得过深,脖子只连着一层皮晃荡,双眼暴突,面目扭曲,写满了临死前的恐惧与不甘。

    他跌下去,本能地用手一撑,立刻就沾了满手的血。

    再低头一看,忍不住骤然惊叫出声。

    那几个兵在上面笑他。

    “这会儿知道怕了?还以为骨头多硬呢。你仔细瞧瞧,底下的是你娘还是你爹啊?”

    他脸上沾满血污,双眼闭得紧紧的,全身拼了命地发抖,却硬是没有落下一滴眼泪来。

    一锹土,泼在他的脸上。

    他立时就被呛着了,咳得撕心裂肺,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半身的血,半身的土,乍一看和周遭的尸体也没有什么两样。

    的确很快也就一样了。

    “这真是曦国皇室仅存的血脉吗?”

    山头上,静观多时的女子终于开口,话里话外隐约带着嫌弃。

    雾星认真地点点头。

    “没错,其余的都在坑里了。”

    “……”

    女子闭了闭眼,仿佛认命地叹了一口气,从山岗上一跃而下。

    巨大的罡风,顷刻间席卷了整个山谷。

    吹得树摇叶落,溪水倒流,还没来得及走远的车驾与随从尽皆倒地。

    一时间哭喊声、叫嚷声,乱成一片。

    那几名片刻前还耀武扬威的士兵,此刻吓得面无人色,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口中只一通乱喊。

    “妖怪!闹妖怪了!”

    “小人只是奉命行事,有什么报应别冲着我们来呀。”

    然而下一刻,喊声便戛然而止。

    她们的脖颈齐齐断开,伤口光滑得,就像工匠精雕的艺术品。直到头颅都滚落在地,腔子里的血才像回过神来一样,冲天而起。

    “吵死了。”

    女子后退一步,事不关己,将那一道利剑模样的金光拢回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