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岚一下屏住呼吸,双手僵得不知该往哪里放。

    “尊上?”

    “没什么,还挺乖的。”

    她抛下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径自往外走。

    门外站着山月。

    少女想必是偷听多时了,脸上贼兮兮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压下去。见着她出来,连忙清清嗓子,勉强端正了神色。

    “尊上,”她问,“您预备什么时候出发?”

    “没想好。”

    “要是再晚些,只怕那蜃楼要消失了,下一次出现又不知是何时何地呢。”

    梵音停下脚步,向房里微微回了一下头。

    似乎是犹豫了一瞬。

    “无妨,晚几天吧。”

    身后房里却传来楚岚的声音。

    仍虚弱,但仿佛带着笑意。

    “尊上是在顾虑我吗?”

    他道。

    “我不要紧的,尊上不必为了我,耽误了原本的计划。要不然,我欠的债该更多了,还怎么还呢?”

    山月分明刚才一点也没少听,这会儿还要顶着好似天真的脸,探头探脑。

    “什么呀?尊上,楚公子欠您什么啦?”

    梵音不理她。

    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去。

    楼下无人的拐角,那奇怪的伙计正惴惴不安地等着。

    见了她来,一个劲儿地低头哈腰,鼻尖都快碰到地上去了。

    梵音淡淡一笑。

    “你慌成这样做什么?方才演得还行,没被他看出破绽来。”

    “汪!”

    “第一次当人,手脚毛躁也是难免的,往后自己留心些。”

    “汪!”

    “把这张狗嘴给本座闭上。”

    “汪……呜。”

    她好笑地摇了摇头。

    “抓紧时间学学人话吧。要是被人当成中邪,或是妖怪抓起来,本座可不保你。”

    山月在一旁笑嘻嘻:“没有当成,本来就是。”

    “嗯,也对。”

    她挑挑眉。

    “修成人身的机会难得,本座送的这个人情,少说替你免了百年修炼,你自己心里有数,好好做人。”

    那黄狗变成的伙计点头如捣蒜,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才敢走了。

    徒留山月在她身边打趣。

    “哎呀呀,没想到这黄狗,昨日还有白捡的剩饭吃,今日就要自食其力做工了,也不知是福是祸啊。”

    “做人不能那么没追求。”

    “尊上如今,竟然也有心思哄人了,当真是百年来未见。”

    “没有的事。”

    “那您费这样大一番心思,原模原样重新捏出那伙计的壳子,又把店里养的黄狗塞进去,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和它有缘,存心点化它吧。”

    她一时忘形,攀着梵音的肩头,凑在她耳边悄悄吹气。

    “尊上,您就承认吧,您对楚公子动了心了……哎哟,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您就偏心吧,明明对楚公子那样纵容,对我脾气就这样大。”

    她上蹿下跳的,仗着梵音没和她认真,摇身一变化成鸟形,一转身就飞远了。

    一直飞到檐下,还能听见远远的嘀咕声。

    只留梵音站在原地,轻轻扬了扬唇角。

    不过是瞧他有些趣罢了。

    省得那小东西,整天担心她遭报应。

    第19章 019

    蜃楼。

    传说中仙人所居,随着云在四海飘荡的大船,其中有无数黄金美玉、倾城佳人,是世间凡人遥不可及的梦。

    听闻百年间,有幸追上过它的人,没有一个愿意回来。

    这样的故事,楚岚也听过。

    但是,与他眼前的景象,却十分不同。

    难怪人说,世间传说总是以讹传讹,离事情原本的模样,往往差之万里。

    在他看来,蜃楼真的是一座楼。

    一座建造在船上,足足高达七层的楼。每一层都开阔得,仿佛半个城池那么大,一眼望不到边际。

    里面灯火通明,无昼无夜,每一刻都拥挤且嘈杂。

    来来往往,高声谈笑的全都是……

    妖魔。

    “害怕吗?”

    梵音走在他身前,略略侧转头,低声问他。

    恰逢一个女人挤过他身边,他瞥了一眼对方头上那对粗壮的,长着红色鳞甲的巨角,默默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不怕。”

    “小东西,胆子还挺大的。”

    梵音低笑了一声。

    “跟紧些。本座身上的气,能掩盖你凡人的味道。要不然,被他们察觉捉去了,本座可不会救你。”

    他却只弯了弯眉眼。好像对她的后半句警告,早已经自说自话地不再当真。

    四周热闹非凡。

    这里仿佛是一座巨大的赌坊,生意兴隆,掷骰子的、推牌九的、打马吊的,呼呼喝喝,一片乌烟瘴气。

    妖魔们离开了人间,不必再委屈自己,扮出个凡人的模样,一个个都畅快地露出了原貌。有的睁着铜铃大的眼睛,有的顶着一人高的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