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之默了一刻,又说道:“便立刻去请城中的稳婆大夫,就在府外等候,联系连左,一有不对,立刻侍候贺夫人生产。”

    那手下诺了一声,立刻便抽身去办,卫青之右方另一手下正准备立刻上前为卫青之斟酒。

    牢门外却忽走进一须发尽百的老者来,他面容慈祥,眉宇间褶皱横生,目光却炯炯有神,正是那位“陆翁”。

    这陆翁接过那手下手中酒盏,替卫青之亲自斟了一杯酒。

    “恭喜世子,如今渠县已是世子掌中之物,西城郡三分之一的兵力也再度回了世子手中。”

    “世子终于可以夺回西城郡了。”

    西城郡

    卫青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目光不觉向往邈远。

    是该拿回来了。

    昔日圣人一纸亲笔诏书,便让父亲领着几万精兵走近了圣人默许的围捕之中,几万兵将,不过七日便全军覆没,葬身于马崖坡之下。

    那日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万兵厮杀嗥叫,漫天的号角声和满天弥漫的烟火,鼓声没有休止,血流没有尽头,鲜血染红大地,尸身堆积成山。

    卫青之看到自己昔年的好友就坐在马上,那长枪向他直指,穿过他的胸膛。

    他的嘴型,是在说:快逃。

    那一枪避开要害,父亲培养的暗部将卫青之从尸海之中挖出,他才得以生还。

    那夜他摊开父亲早已写就的遗书,只有几个大字:圣人无辜。

    那他呢,那父亲呢,那死于马崖坡下成千上万的将士呢,国家纷乱不平,战乱频起山河破碎,被席卷的哪一个人不无辜?

    “报!”一手下忽地疾步而进,他滋源加抠抠君羊幺污儿二漆雾二吧椅了解抬眼正和卫青之对视,那上报的消息便倏地被他卡在唇齿之间,咀嚼不定。

    “说。”

    “禀告世子,圣人驾崩了。”

    卫青之指尖的酒杯在空中一滞,他垂下眸子,长睫下的眸光忽明忽现,令人看不出情绪。

    陆翁轻叹一声:“你下去吧。”

    那手下离开,陆翁又才对卫青之说道:“世子,节哀。”语罢他便起身,带着卫青之身后侍从一并离开,只留卫青之一人。

    圣人驾崩。

    卫青之细细地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心中升起一丝难言的钝痛来,细细密密如同蚂蚁攀附而上,点点抓挠撕咬。

    当今圣上,是他的亲舅舅。

    母亲去世后,父亲便自请离开京城,带他来到了这苦寒边关。

    但卫青之对这个舅舅其实印象很深,他甚至曾经很喜欢他,圣人子嗣稀薄,将卫青之这个侄儿当作亲子一般对待,带他御马射猎,与他摔跤玩闹

    回不去了。

    他手中酒杯轻晃,酒水便如散落的灰败的流星,洒落一地。

    万里之外的京城,他的故土,终究是永不可追了。

    沈宁意从云水镜上收回了视线。

    之前是她误会卫青之,虽然卫青之对贺汀似有故意逼迫算计,但贺汀却未必不知,他二人的命运从棠骑在时便好似系在了一起。

    “神君施主,你将小僧困于此处也之事一时之策,一旦小僧出去,该做的事是仍要做的。”柯郸再次出声将沈宁意的视线吸引过去。

    这和尚不过是看起来一团和气罢了。

    他头颅光华圆润,五官生得丰神俊朗,凤眼微挑便满是漠然,但他唇边勾着浅笑,和庙中神佛摆出一样的姿态神情来,又刻意令人生不起戒心。

    他身下黑气滚滚如云,翻涌不定,昭示了他心情也并不佳。几近被困五日,他身下黑气翻滚越发急速混乱,随时便有磅礴而起的趋势兆头。

    他笑眯眯的,一副慈眉善目:“施主,小僧开玩笑的,小僧并不会伤及无辜之人。”

    “只是施主也需知晓,也不只我一人接了此神令,施主一直呆在此处监视,万一有突发情形,施主如何才好。”

    屠城之事骇人听闻,只要敢做诸天神砥顷刻便会知晓,除非有人给他兜着,还不能是一般人

    他说是玩笑,却也未必。他身上黑雾浓稠似墨,这和尚也不知是杀过多少人沈宁意淡淡移开视线。

    但他上三轮一片清明,便证实此人行的善事积的功德也是不少。他修为高深,战胜一些神力低弱的神砥,也未尝不可,实在不容小觑。

    沈宁意仍不回他话,只是默默将缚住他的金索又加粗了一些。

    自从东阳帝君回信已过三日,焦逢应该马上就到了。眼下她只需守住这和尚,再确保贺汀身死,事情便结了。

    思及贺汀,沈宁意未免心中复杂起来。

    贺汀醒来之后发现她不见踪影,却并不慌张,也从没有找过她,他是不是在生“温从宁”,亦或是“棠骑”的气?

    随便吧。沈宁意轻轻舒了口气,生的总归不是她沈宁意的气。

    她将视线再度投入那云水镜中,白玉钦正推开了贺汀的门。

    贺汀伏在桌旁,扶着胸口,眉头紧皱,面容惨败,一双眼紧盯着忽然出现的白玉钦,目光沉沉。

    白玉钦冷着脸,那柄剑已经指向贺汀:“舅舅来送你上路。”

    “是你”贺汀不可置信,“你竟然让永安给我下毒?!”

    “他还这样小,若有一日得知”

    “他什么都不会知道。”白玉钦打断了他的话,他往前一迈,那沾血的剑尖便步步向贺汀喉颈间逼近,“我会亲手将他养大,我会亲自告诉他,他的兄长,是一个叛国贼寇。”

    他的剑尖已经紧挨着贺汀的脖颈之间,正要用力,贺汀却忽地问到:“你为什么非要杀我?”

    白玉钦似是没想到贺汀会问出这个问题,他剑尖一顿,从贺汀脖颈间遽然撤下,他脸上勾起令人熟悉的假笑:“你不知道?”

    他的双眼中厌恶和讶异一并涌出,唇边的冷笑越发张狂:“那舅舅就让你死个明白。”

    “你可知,你不只是她的羞辱,更是我的?”

    他的笑容越发狰狞可怖起来:“一看到你,我总要想起那天,那群权贵踩着我的头,逼我从他们胯、下钻过,那为首那个人,生得可跟你真像啊。”

    “他杀死我母亲,把我年迈无力的父亲关进阴森恐怖的水牢之中,不过一日,他就死了我亲眼看着他断气,他是个多好的人啊,乐善好施,从不与他人相争,可是呢!”他的音量陡然加大。

    “可是他死了!在酷刑之下,挨不过一日!你猜我那妹妹这时候在干什么!”

    “她在承欢!在我一家仇人身下婉转莺语!”

    贺汀一双眼紧紧盯住白玉钦,眸子里是震惊和匪夷所思:“她是为了救你们”

    “是吗?”白玉钦的剑尖猛然插入贺汀的大腿之中,“可若不是她,我一家怎么会被那种纨绔盯上?!”

    “我恨你,我恨那些人,我更恨你母亲!”

    贺汀闷哼一声,不及言语,白玉钦便将那剑骤然拔出:“你那母亲,生来就聪慧异常,就算我才是家中唯一男丁,但她却才是父母最为疼爱的,只因他们怜爱她,说她天生经才,可惜是女子!”

    “明明我满腹经纶,明经擢秀,在外面,所有人对我的称呼都只是‘白家娘子的兄长’,凭什么?!”

    贺汀大腿之上血如泉涌,他脸色更加苍白,脸上是无言的震惊和反对,却紧咬唇瓣,不发一声。

    白玉钦冷笑一声,手中剑高举,又再次插入贺汀的那只腿中,只听噗地的一声,那剑身便没入了肉骨之中,贺汀额间冷汗横出,他却依旧不哼一声。

    他忍住疼痛,五指握紧桌缘,指节已用力地发白,他声音低压得发颤,一字一句说道:“母亲无辜,罪责在犯错之人。”

    “我知道。”白玉钦冷着脸,再次拔出剑来。

    “毕竟她救了我出狱,虽然本就是她让我有了牢狱之灾。”

    他手指拂过剑尖血迹,眼中倒映着剑身寒光:“普天之下,高位者不过把百姓视作蝼蚁,想要捏死便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