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袋里的草莓还新鲜得很,没有被打坏。

    他又放松地打了个呵欠,将草莓妥帖放好,懒洋洋地踹了前座椅一脚。

    “嘭”地一声,整辆废铁在他脚下抖了一抖。

    下一秒,碎玻璃飞起贴回窗框,座椅和车厢上的碎胶块和铁皮贴合。

    这辆瘫在马路上装死的公交车开始咯拉咯拉地自动复原。

    七横八竖的乘客们也直挺挺地起身,恢复到之前的乘车姿态。

    这辆公交车停顿片刻,又开始慢吞吞地往前开。

    奚郁推开了窗,让风散去车厢里浅淡的烟味和硝烟味。

    他在夜风中撑着头,眼皮又开始打架。

    他也不挣扎,顺从地闭上眼,垂着头继续睡觉。

    “……”

    公交车平稳地开在马路上。

    奚郁昏昏沉沉之际,隐约感觉公交车似乎再次平稳地缓缓停下。

    奚郁眼睫颤了颤,就听到前门哗啦一下打开。

    脚步声纷乱地踏上公交车。

    “成,成哥!车上全都复原了……”另一个新人,一身腱子肉的肌肉男嗓音凝滞地说。

    “这是怎么回事?”

    “成哥……”

    平头男人不耐烦地喝道:“吵个屁,闭嘴。”

    成哥也啧了一声:“拿出点气魄来。”

    新人们只能吞下顶到嗓子眼的恐惧。

    奚郁眼皮下的眼球动了动,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叮咚——!”

    阴森的报站女音这次终于把话说完:“欢迎各位进入本次游戏,死亡末班车。乘坐公交车,顺利抵达终点站即为游戏通关,祝您旅程愉快。”

    兹拉兹拉几声,广播安静下来。

    成哥等人的眉头顿时一皱。

    寸头女人骂了一声:“艹,居然是探索解密游戏。”

    平头男人,也就是平子抱臂不屑地说:“只是个新手本而已,别那么……”

    平子的话音戛然而止。

    公交车再次缓缓停下。

    入站了。

    成哥几人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枪口直直端起。

    阴森森的广播没动静,公交车后门倒是哗啦一声开了。

    在众人的枪口下,后车厢垂头睡觉的青年揉了揉眼睛,拎着塑料袋起身。

    他一双大长腿好像没迈几步,就从最后一排座位走到了后门。

    成哥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开口喝道:“喂,你站住!”

    奚郁充耳不闻,径直下车。

    眼看着奚郁就要迈步下车,成哥伸手抓住了奚郁的手臂。

    奚郁被他用力一扯,被迫转过身来。

    然后成哥就正面对上了奚郁的脸。

    饶是他,也卡壳了一下。

    那是一张俊秀漂亮到艳丽,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长眉深且浓,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笔直,双唇唇珠饱满,薄而微翘。

    他转过身来时,脖颈的线条被车外模糊的光影拉得极为纤长,垂下的眼睫和鼻梁在脸上打下深重的阴影。

    这便也罢了,偏偏左眼角下有一颗红色泪痣,画龙点睛般平添几分艳色,令人见之忘俗。

    只可惜,这张脸上的表情却僵硬空洞,仿若贴在石膏雕塑上的一张完美画皮,没有一丝生气。

    奚郁一双漆黑的眼眸落在成哥脸上,语气平直地说:“放手,我要下车。”

    成哥:“你……”

    奚郁手臂一拧,轻巧地从成哥的大掌下挣脱,踏下公交车后门的台阶。

    奚郁的双脚踏在人行道上时,骤然一个转身,刚好挡在了再次意欲伸手的成哥身前。

    他抬头盯着成哥,漂亮艳丽的美人皮动了动,嘴角勾起一个奇异的微笑。

    他说:“你们还没到站,不要随便下车哦。”

    “会死的。”

    成哥的脸颊抽动了一下,手臂的肌肉猛地收紧。

    “呯呯呯——!”

    枪响,奚郁低头看着胸口洞穿的血口,脸上犹带笑意,直直地向后倒去。

    成哥长臂一伸,一把揪住奚郁染血的衬衫领口。

    奚郁向后倾倒的身体被用力一扯,转而向成哥的方向倒去。

    成哥将枪甩到身后,一手用力将他往车上拖。

    在奚郁手中的塑料袋即将撞到车门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攀上了成哥的手腕。

    成哥被凉得一个激灵,后颈寒毛根根竖起。

    那颗歪垂的脑袋缓缓抬起,滑凉的发丝蹭过成哥的手。

    僵冷的艳丽面容上仍挂着笑,黝黑的瞳孔直直地看着成哥。

    含笑的嘴唇微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

    “会死的。”

    第2章 死亡末班车(二)

    那只冰凉的手骤然用力收紧,成哥的右手腕一阵剧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奚郁的衣领也因此从成哥的指缝中滑脱。

    成哥双目大睁,另一只手豁然朝着奚郁的脑袋拍去!

    那只手覆盖上一层厚重反光的甲片,骨节突出狰狞,裹着强健的劲风凌厉而来。

    这一掌拍实了,恐怕整个脑袋都要碎掉。

    奚郁一脚踏在公交车的台阶上,灵巧地后仰。

    尖锐的爪子唰地擦过他的鼻尖,几簇发丝轻佻地在甲片上扫过。

    爪子收势不住斜向下划落,尖长的利爪一下勾住了他手里的塑料袋。

    奚郁双眼微睁,原本后撤的动作生生顿住。

    成哥再次顺利地拽住奚郁衣领,连拖带扯地将他重新拉上车。

    奚郁突然顺势迎上,长腿一迈踏上公交车,手向着那个爪子一伸一夺。

    不过眨眼的功夫,这个漂亮的青年已经被粗暴地拖回车上,也将那袋草莓抢了回来。

    奚郁护着草莓,直起身站好。

    他胸口皱巴巴的白衬衫上一片白净,哪里还有什么血洞?

    成哥仔细打量着他胸口的白衬衫。

    奚郁并不理会成哥,仔细看了眼袋子里完好无损的草莓,回身准备下车。

    成哥:“站……”

    “哗啦”一声。

    公交车后门在奚郁面前关闭。

    “……”

    气氛瞬间凝滞。

    成哥手臂肌肉紧绷起来,粗壮的右手爪子蓄势待发。

    阿华和平头男人的枪口就没离开过奚郁。

    奚郁盯着关闭的公交车后门看了片刻,轻轻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抬手按住扶杆上的下车铃,“司机我要下车,开门。”

    在车厢内“叮咚叮咚”的下车铃中,公交车缓缓启动。

    无人回应奚郁。

    奚郁干脆自己回应自己。

    他长腿一伸,照着紧闭的公交车门就是一脚。

    “嘭”地一声巨响,公交车门被踹得向外翻折。

    狂冷的夜风灌入,被踹开的两扇门在风中吱呀吱呀地摇晃。

    奚郁却顿住了脚步。

    车门外,不断向后的建筑物不知何时变得稀疏,一座座漆黑的高楼沉默伫立,目送他们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