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奚郁手起刀落,一整只鸡就被“哐哐哐”剁开,麻溜地下锅。

    他在厨房里翻出了一块火腿,连带着从后院里割的白菜一起丢进锅里煮。

    很快,房子里就飘起浓郁的鸡汤香味。

    原本正围着纸扎人打转,试图在它身上戳一下的泰纪直接被香味钓过来,扒着门框吸溜口水。

    两人把熟鸡蛋吃了,再瓜分完一锅香浓的鸡汤后,奚郁将屋里的躺椅拖到了前院里一颗小树的树荫下,安详地躺平。

    泰纪也找了个角落猫着,盯着墙边杂草上爬动的甲壳虫发呆。

    啊,这种平静安稳的生活才是他和泰纪一开始就一直在各个世界寻找的生活啊。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荫,打下模糊的光斑,微凉的风轻柔地拂过皮肤,催人昏昏欲睡。

    奚郁望着树冠的目光很淡,指尖不住地摩挲着左手心。

    半晌,他随着涌上的困意缓缓闭上眼,平稳地睡着了。

    他们这边平静祥和,玩家那边却堪称鸡飞狗跳。

    “等等,为什么我们房间里会有纸人?”

    “马上给我把纸人搬走,太渗人了!”

    被围在中间的导游抬起双手下压,抬高声音说:“各位旅客朋友,这可是我们纸镇的传统文化彩衣仙,能保佑的……”

    但是玩家们并不买账,坚持要把房间内的纸人搬走。

    胡奇龙格外暴躁:“要是你们不搬,我就自己把纸人扔出去!”

    争论半天,导游和民宿主人还是坚持不搬。

    最后玩家们只能自己动手,将自己房间里的纸扎人搬出房门。

    他们动作都不敢太重,就连看起来很想在纸扎人身上踹几脚的胡奇龙,也忍着气轻手轻脚地将纸扎人放在走廊上。

    导游也不阻止他们,只是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不住地摇头。

    最终他也没说什么,双手交叉结了个手势,对着走廊念叨了一句话,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日头渐渐偏移,等奚郁悠悠醒来时,泰纪还在另一张躺椅蜷缩着呼呼大睡。

    奚郁回到客厅,从随手扔在木椅上的塑料袋里掏出一瓶草莓牛奶,插入吸管吸溜吸溜,走到那个女性纸扎人面前半蹲下来,和它那双描画在纸面上的浓黑眼珠子对视。

    这纸扎人在奚郁两人熟睡醒来后,仍旧立在原地,一点没挪动位置。

    奚郁将草莓牛奶放在一边,双手捧起这个纸扎人,确认差不多就是普通纸扎的重量,手感也确实是纸质。

    他又将纸扎人翻了身,打量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就在他蠢蠢欲动,很想弄破纸扎人看看里面构造的时候,一声高喊打断了他的动作。

    “白郁在家吗?该去白五爷家烧纸了。”

    所谓烧纸,就是各家各户取主人家准备好的金纸折成金元宝的样式,丢进烧火桶里烧。

    奚郁连同泰纪都被拉来了,说是每家每户都必须至少派一人来烧纸。

    奚郁默默地站在一旁观看了镇民折纸的全过程后,白皙细长的手指捏着金纸灵巧地翻转折叠,很快一个鼓鼓囊囊的漂亮金元宝就躺在他手心里。

    另一边的泰纪,已经撕烂第八张金纸了。

    负责派发金纸的大爷嫌弃地挡住泰纪想拿第九张金纸的手,对他直摆手:“行了行了,你小子别折腾了,白七婆婆已经来烧过了。”

    说完,他纳罕地看了看奚郁,笑着说:“小郁啊,真的不考虑当个衣匠?”

    奚郁这么会功夫已经折了一盘规整漂亮的金元宝,他放下折好的最后一个,笑了笑:“抱歉了,确实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大爷摇摇头,说:“那你可别在外面碰这个了。”

    奚郁端着整整齐齐一个红木盘的金元宝,在大爷的指引下倒入棕褐色大缸前的烧火桶里。

    火舌烧灼舔舐,金元宝眨眼之间变得焦黑卷曲,烧成黑灰。

    奚郁眼帘微抬,顺着那个深棕色大缸移到大缸后立着的大红色衣裙纸扎人。

    那个纸扎人脖子上还挂着那个如意结,咧着嘴面向烧纸之人笑。

    突然一阵莫名的风刮来,烧火桶内的黑灰突然被风激起,飘扬而起,直朝奚郁门面而来。

    “哎呦!”

    奚郁后退几步,抬手挡了挡,手臂就被一旁的大爷用力拉住,扯到后面。

    大爷拉开奚郁后,连连挥手驱走激扬起来的黑灰。

    “作孽哦,白郁家就剩他一人了,怎么能……”

    大爷嘀咕一句,没再多说,拍拍奚郁身上的黑灰,往他手里塞了点烧肉、糕饼和果蔬后,就打发着奚郁让他赶紧离开了。

    奚郁站在街角,看着大爷双手交叉对着门内喃喃念了什么,才走进去。

    他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低头拈起衣袖沾着的一片黑灰屑,任由它随风飘去。

    山头的天空变得晕黄,又转为浓紫,最后化作黛蓝,直至彻底黑沉。

    除了天空高悬的明月,山里没有其他光源,小镇外黑得让人发慌。

    奚郁看了眼圆月,拉上窗帘,回到床上拉起被子躺下。

    而被扫地出门的泰纪就用衣柜里的棉被在床边打地铺,躺得笔直。

    窗外的圆月缓缓升上天空。

    卧室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影子。

    这道影子呆板地很,姿势都不带变化,直挺挺地立在床尾。

    奚郁无声地睁开眼,低头一看。

    床尾无声地立着一个大红色的人影。

    他在黑暗中,对上了它一双上挑的眼眸,和高高吊起的红唇。

    这个纸扎人穿着大红衣裙,扎着长长马尾,脖子上还挂着那个大红如意结,那一脸喜庆的笑容在昏暗的房内显得极为阴森。

    显然正是白五爷家今天出殡时的那个纸扎人。

    “啊啊啊——!”

    叶容惨叫着从自己房间扑了出来,哐哐砸着旁边的门,“救命,救我,快开门啊!”

    被她砸着的门没反应,倒是旁边的门纷纷打开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叶容慌乱无助地抓着头发,哆哆嗦嗦地说:“我,纸人,纸人进了我房间!我明明锁了门,可是我刚刚一睁眼,它就站在我床尾……”

    “纸人?长什么样的?”

    叶容:“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啊,悦人你在说什么……”

    叶容扭过头,瞳孔骤缩,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般猛地卡住。

    无数个形貌各异的彩衣纸扎人围在叶容周围,吊着红唇咧着嘴,层层叠叠的声音问道:“长我这样的吗?”

    ……

    奚郁躺着没动,和那面色惨白的红衣纸扎人对视片刻,确认它不会突然跳起来掐他脖子,就安详地躺了回去闭上眼。

    然而闭上眼没多久,奚郁就有些无语地睁开眼。

    低头一看,原本靠着墙的纸扎人依旧快要贴近床尾了。

    奚郁往枕头下摸了摸,摸出了今早杀鸡那把菜刀,“咔”地砍在床尾的木板上,对纸扎人笑眯眯地说:“你也不想像被剁掉脑袋,再大卸八块吧?”

    纸扎人一动不动,还是吊着那张画在纸面上的红唇。

    奚郁想了想,从挂在一旁的裤兜里翻出了大婶塞给他的鬼画符,“啪”地贴在了纸扎人的额头上。

    “行了,别扰人清梦,睡吧。”

    奚郁拍了拍纸扎人的脑袋,对睁着眼睛看向他的泰纪扬了扬下巴让他继续睡,就打算回床上了。

    但在他即将爬上床的时候,他注意到窗外的小巷里隐约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

    他掀起一点窗帘,往外看去。

    清浅的月光下,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一队纸扎神像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青石路上,一晃一晃的,无声地在大街上游街。

    纸扎神像本是面目威严,但是它们的身体比例极其奇怪,头的宽度几乎与身体等宽,莫名让它显得诡异又滑稽。

    而且……就这么从窗往下看,真的说不好这些纸扎到底是有人套着往前走,还是自己在走。

    突然,纸扎神像的队伍突兀停在原地,那一张张有笑有怒的脸猛地向上扭动,直直朝着奚郁的方向。

    奚郁手一松,窗帘落下,挡住窗外极其诡异的场面。

    挂在门前的彩纸灯笼突兀地飞扬起来,和檐角上挂着的那一串串乱七八糟的东西勾缠在一起。

    与此同时,一楼的大门传来隐约沉闷的敲门声。

    “叩叩叩……”

    奚郁不理,屋内突然有风吹得纸张哗啦哗啦作响的声音,院子里的鸡也莫名惊飞而起,咯咯直叫。

    那敲门声沉寂片刻,又响了起来。

    “叩叩叩——”

    这次敲门声,直接敲在了卧室门上。

    这么不依不饶?

    泰纪猛地坐了起来,捏了捏拳头,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

    奚郁摸了摸下巴,视线落在了房间里直挺挺立着的红衣纸扎人。

    他笑了起来,对泰纪摆了摆手。

    他掀了纸扎人头上的鬼画符黄纸,抄着它唰地打开门将纸扎人往外一推,然后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奚郁笑眯眯地躺上床,安详地闭上双眼。

    不错,又是平静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