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回宁欲言又止。他看着不远处神情冰冷,眼底还浮着一点讥笑的谢翎,又低下头看着容棠,压低了声音:“我带你离开这里。谢翎说了,只要你点头,他便不会阻拦我……”

    “阿宁。”

    容棠笑着看着君回宁,善意地开口提醒他,“君叔叔还在等你回家。你要带我去哪里?”

    君回宁愣了一下,他很快便反应过来,容棠知道自己和父亲决裂,也自然知道自己父亲想要做却没能做成的那些事。谢翎把这些事,都告诉容棠了。

    他看着容棠脸上的笑容,一时间显得有些狼狈,但他稳了稳心神,开口想说话,嗓子却像是发不出音来,半天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那天在归云宗,我应该带你走的。”

    “我都知道的。”

    容棠依然只是望着他笑,“你没有做错。我也不会怪你。”

    君回宁只觉得眼睛有些发热,他上前一步,紧紧地抓住了容棠的手。他低下头,很轻地请求出声:“那现在可以跟我走吗?”

    他向来是温和守礼的,现在的神情却是难得的迫切,声音都开始有些发颤,“阿棠,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带你”

    “我就先不去了。”

    容棠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来,他轻声说道,“我要在这里呆了一段时间,学习谕术。可能我没法再回到从前的修为了,但是我会想办法让自己活得再久一点。等再过几天,我就去君梧山上看你……”

    “容棠!”

    君回宁打断了容棠的话。他并非这样无礼的人,但内心的不安与焦灼在对上容棠愕然的眼睛时,让他只感受到一阵又一阵绵密的酸楚,“你,不是想让我带你离开吗?”

    容棠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些茫然,他像是在想些什么,但很快便给出了一个很委婉的答案:“阿宁,我不想连累你。”

    他并没有非常明确地指出自己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君回宁却听出了容棠的话外之意。

    容棠不想让自己因为他而和君贺闹翻。

    “而且,谢翎和我在一起。他会照顾好我的。”

    容棠说道,“阿宁,你不用担心我。”

    君回宁死死地攥紧了自己的手,他哑着声音开口:“你忘了谢翎是怎么对你的?你忘了他都对自己做过什么”

    “这里面有些误会。谢翎虽然骗了我,但是他有苦衷。”

    容棠向着君回宁轻轻眨了眨眼,这样略带些俏皮的神情让君回宁一怔,内里五脏又开始重新焚烧起来,“而且,阿宁,我想留在这里,你是最应该知道的啊?”

    君回宁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人,看着这个不过是自己离开几天便变得天翻地覆的世界。

    他依稀记得那时容棠含着泪朦胧的眼睛,听见容棠气若游丝的呓语。容棠满是恨意地看着那个骗子,君回宁固守的道心里,居然在伤痛里带出一点庆幸来。

    容棠终于看清了谢翎的真面目。

    可喜可贺。

    但是怎么现在,容棠却又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君二公子,请您放心。等他养好了伤,我们会一同去君梧山拜访。”

    少年魔尊从廊下笑吟吟地走出,他身着锦袍,衬得阴柔的面容更显丽。他明明是在笑着的,君回宁却只在谢翎一双眼睛里察觉到了嘲弄,“君大公子已经启程回君梧山了,您可曾知晓?”

    “什么?”

    本想当着容棠面拆穿谢翎的君回宁闻言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你见过我的兄长?”

    “是啊。”

    谢翎随意道,他态度有些散漫,语气很轻松,“昨天他便告了我们,启程离开了。”

    容棠抬头看了谢翎一眼,心中有些困惑。

    他不经常见君回安从屋里出来,但昨日容棠却并不记得君回安有出来告别过自己和谢翎。

    谢翎安抚地给了容棠一个眼神,容棠会意以为其中有内情,便没有再继续说话。

    君回宁的嘴唇都在发抖,容棠很少见过他这样动怒的神情:“阿棠,他就是个骗子,你难道还想再被他骗一次吗?!”

    谢翎依然只是望着君回宁笑,但是眼眸里明显是冷下来了。

    容棠在谢翎前面,不回头便看不到谢翎脸上的表情。他很温柔地笑了一下,说道:“阿宁,你就再信我一次吧。”

    君回宁便不再说话。他深深地望着容棠,又把目光投向站在容棠身后、朝着自己露出冷漠嘲讽的笑意的谢翎。

    “君二公子快回吧。”

    谢翎微笑着开口,“我听闻,君梧山一直在寻找君回安的下落呢。”

    君回宁沉默着起身。

    他向着谢翎和容棠再行了一次礼,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容棠一愣,上前扶了君回宁一把,却只感受到一枚触手温润的玉佩从君回宁的广袖下被塞了进来。

    容棠还没明白君回宁是什么意思,便看他又出现露出温润如玉翩翩君子的淡笑:“那我便在君梧山等你。希望再见到你时,你的谕也能和阿息一较上下了。”

    容棠怔了一下, 下意识地捏住了那枚还带着君回宁身上温度的玉佩。

    这是要自己回去用谕打开?

    “好。”

    容棠并没有声张,只是把玉佩放进袖笼,笑着看向君回宁,“我知道了。”

    君回宁果真离去。谢翎嗤笑着望着他落寞归去的背影,余光瞥见桌上容棠随手放下的无字竹简,刚想询问,便先听见了容棠带着疑惑的声音:“君大公子是何时走的?”

    “……昨日。当时你还在午休,睡得辛苦,没想着叫你。”

    谢翎停顿了一下,君回安本来就是一具肉傀儡,他只要撤了自己在傀儡里埋下的傀儡丝,“君回安”便能立刻和死人无疑。谢翎看了一眼容棠,又将这个谎言完善了一下,让它显得更逼真,“他留下了一些给你解闷用的医书,我帮你放在屋里了。”

    谢翎只是随口说的,那些书都是他自己看的,是自己用来配烈性春药的。

    字体自己加过密,容棠打开来看的话,只会像读天书一般艰涩难懂。

    容棠果然没有起疑,点了点头,便重新拿起桌子上的无字竹简来。

    现在应该不能称之为“无字竹简”了,本来空空如也的竹简上现在布满着血色的篆书,看上去竟有几分诡异。

    “这是什么?”

    谢翎皱了下眉头,盯着那些血字,有些怀疑地开口,“你能看懂吗?”

    容棠正神情如常地看着那些篆书,像是没想到谢翎会突然出声,很轻地“嗯”了一下,然后把竹简举到谢翎的面前,有些困惑地开口:“你看不懂吗?”

    这些血字的出现让人出乎意料。容棠一开始是不敢拿自己的血去喂这本竹简,毕竟他和谢翎都拿不准这竹简到底是什么东西,若是寻常古籍法器认主倒是无妨,只担心这是不是什么阴邪毒辣的咒术,会损人运数。

    但后来怎么看都不觉得这本无字竹简能存什么伤人的东西,容棠和谢翎便也都用自己的血试过,但都无济于事。

    不过他们也看出这本无字竹简绝非寻常:若是正常的竹简,血滴落在上面便会滑下,而这竹简上,血液却都是一点一点渗透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那日容棠在书房,谢翎提着一张血淋淋的人脸,将血污弄脏在书桌和地上。

    容棠本是想自己清扫,却不想起身的时候,手臂一动,那本无字竹简便接触到了桌上已经变得暗沉的血,突然散发起一阵极为刺目的金光。

    “所以,是用谭枞的血打开的?”

    谢翎皱眉,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低声自语道,“难怪是血字。”

    “血字?”

    容棠困惑地开口,他又拿起竹简看了一眼,看向谢翎,“这上面哪里有血字?”

    第29章 无情

    谢翎愣怔了一下。

    起先他还以为是容棠在和自己开玩笑,但他看容棠的神情认真,半点都没有作伪的意思。

    谢翎这才正色:“你看到的难道不是血色篆书吗?”

    这些篆书书写得杂乱无章,谢翎上前一看,只见上面语义混乱,尽是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

    容棠似乎有些迷惑。他低下头再次认真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无字竹简,眉头拧着:“这上面,分明是黑色的隶书墨字。”

    谢翎愣了一下,他走上前,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拂过,确认字迹是真实存在之后,用肯定的语气说道:“我看到的是血色的篆书。”

    说完他便拿起竹简,给容棠读出上面艰涩难懂的内容来。

    容棠蹙眉听了一会,像是有了自己的决断,便说道:“我把我看到的也说给你听。”

    他张口想要诵出,却发现无字竹简上泛出一阵轻微的金光,声音在喉咙中被无形的禁制锁住,让容棠根本无法出声。

    谢翎在旁边耐心地等着他,容棠思虑了片刻,又笑着起身:“那我写出来试试。”

    他提起笔,想把自己已经熟读的第一卷 默在纸上,却又惊异地发现,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了自己。这种情况似曾相识,容棠镇定了片刻,便料定这本无字竹简上也被用“谕”进行了加密。

    “也写不出来吗?”

    谢翎在一旁看着他,眉头却微微蹙了一下,“若是加密后的功法,上面的内容总该只有一人得见。不知为什么我也能看到。”

    这事确实蹊跷。容棠垂眸打量着无字竹简,上面写的是谕有关的功法,他按照上面的内容进行研习,谕上的研究是突飞猛进。

    这本功法百利而无一害,但容棠却隐约觉出些古怪来。

    “算了,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谢翎走上前,亲昵地拉着容棠的手,“我们过几日就去岭花谷好不好?你的经脉毁损,旧伤重叠,我总想着能帮你治好。”

    容棠微笑着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谢翎对于容棠的言听计从似乎很满意。他就势抱了下怀里柔软的人,感受着容棠身上的温度后,转身便离去。

    容棠在屋里静坐片刻,确认谢翎是真的走远后,便从袖笼里拿出刚才君回宁悄悄塞给自己的玉佩。

    玉佩是极为细致难得的好料子,和田玉梨花白,触手生温,上面雕琢着松柏样式,谕隐在样式下,实则是一枚传音器具。

    容棠从前都是用自己的血起谕,现在读了竹简后又学会了新的法子,他右手双指并拢,在胸前打出结印,金色的光芒克制而内敛地投入进玉佩中,梨花白的玉佩缓缓漂浮在空中,容棠指腹轻触,一缕纯粹的光芒从指尖泄出,如瀑般倾进内里。

    “阿棠。”

    君回宁很快便接起了容棠的传音,他的声音虽然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却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有什么事找我吗?”

    容棠轻轻抚摸了下玉佩,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想试试看这枚玉佩的用处。没想到居然是你留给我的传音工具。”

    “本想着给你留道传音符的。”

    君回宁笑了一下,“但是符咒只能用一次,这枚玉佩你想用几次都可以。”

    “好。”

    “我即将归家。兄长的事情我也在调查。如果谢翎苛待于你,你便传音于我。”

    君回宁顿了一下,“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会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