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谁敢在玄山剑阁闹事?”

    应一兰立在剑上,广阔厚重的剑气犹如波纹瞬间荡开,容棠向后一步,长风却将他脸上面帘吹起,毫无防备地,那薄薄的一片面纱竟在这种情景下直接落在了地上。

    容棠愣了一下,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只察觉到脸上有一道极其灼热的目光黏连,迎着目光看去,只看见谢翎一张惊愕、复杂和狂喜的脸。

    容棠想要动作,却顿了一下。他站在原地茫然片刻,才意识到是面纱掉落,谢翎看到了自己的脸。

    情绪瞬间就被抽空了,他一时竟然反应不过来,就这样猝不及防对上谢翎的眼睛。

    “阿棠……”

    容棠听见谢翎用这样亲昵的称呼再次呼唤自己,他下意识地向后退,只是情绪反转间,泛起轻微波澜的湖面重新归于死水一潭。

    容棠闭上眼,又睁开眼,他没有再向谢翎投向目光,而是看向了正满脸担忧看着自己的大师姐应一兰,微微颔首。

    “仙尊……?”应一兰询问地开口。

    “魔尊可能是身体不适。”

    容棠像是有些疲惫,但还是对着应一兰很温和地开口,“还得辛苦你找几个人,将尊主及时送医才好。”

    “容棠?”

    谢翎传来不敢置信的声音,“你在说什么?”

    容棠却没有理会。

    他只是看向应一兰,蹙着眉头,像是很苦恼的样子:“我并不认识这位尊主。”

    应一兰稍显迷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出闹剧,但谢翎伤玄山剑阁的人在先,更况且她本就对容棠心生好感,无论如何也只觉得这位魔尊谢翎是在发疯。

    她并不客气地上前:“魔尊,虽说来者是客,但也并不代表我玄山剑阁可以任由人欺凌。你伤我阁中弟子在先,玄山剑阁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应一兰身后迅速走出一队剑修弟子来,列阵在谢翎前摆出剑阵。

    谢翎眼神挣扎地看向容棠,但容棠却根本没有看他,而是扶起倒在地上的南星和菘蓝,垂着眸子为他们输送灵力。

    “魔尊。”

    应一兰并非惧怕魔尊威势的人,直截了当地上前,“请。”

    她眼中已隐约有些不耐,身后的剑修弟子们也都俱是冷着一张脸,剑阵蓄势待发。

    就当所有人以为魔尊要么会选择留下大闹一场,要么会径直离开时,谢翎却像是想了什么,垂下眸子,竟是说道:“……是本尊错了。”

    这下不仅应一兰傻了眼,在场的所有剑修弟子也都跟着傻了眼。

    南星和菘蓝互相错愕地对望一眼,连容棠都跟着蹙起了眉头。

    谢翎这是想做什么?

    他们狐疑地想着这位魔尊肚子里又要有什么坏水,却不想一直摆着臭脸冷漠高傲的魔尊,竟是在应一兰面前行了一个礼,又向着在场的所有被他伤到的人行了礼:“是本尊唐突。本尊给各位赔个不是。”

    南星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了,他戳了戳菘蓝的胳膊肘:“魔尊这是彻底疯了吗?”

    菘蓝却不语。他看着谢翎,又看向自己身旁抿着唇一言不发的师尊,神情变得有些晦暗不明起来。

    方才谢翎和师尊的对话,菘蓝是全部都听到了的。在震惊的同时,他同样也留意着自己师尊的反应。

    菘蓝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那就是谢翎所说的极有可能是真的。但是他看容棠的神情,心中另一个比较好的猜测是,自己的师尊已经完全放下了这个状若癫狂的魔尊。

    而与南星和其他玄山剑阁弟子的不解相反的是,菘蓝一眼便看破了谢翎的真实意图。

    他放下身段,向众人道歉,只不过是想继续留在玄山剑阁,好和容棠继续相处罢了。

    菘蓝的眼神已然阴了下来,他走上前,态度谦和地将魔尊扶起,语气温和却带着裹得细致妥帖的刺:“尊主说的这是哪里的话。玄山剑阁外,尊主在我师兄弟二人身上试剑,逼问玄山剑阁入口,连累我家师尊吐血,今时今日不过区区细微伤口,我们必然不放在心上。”

    应一兰的脸色本来在谢翎躬身道歉时已有好转,此时闻菘蓝所言瞬间脸色大变:“竟有此事?!”

    谢翎的眼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他朝容棠座下的这位弟子看去,阴沉沉的目光里带了些威胁和警示。

    但菘蓝却像是看不到的一般,依然是温和地笑着退后一步,却又突然吐出一口血来。

    “菘蓝!”

    容棠的瞳孔瞬间紧缩。他想起刚才谢翎闯到自己面前,似乎菘蓝挡在身前硬生生接了谢翎一招,他刚才竟是疏忽,没有及时帮菘蓝察看身上伤势。

    “师尊,弟子无妨。”

    菘蓝强笑着抬起头,苍白的脸色像是受了极重的伤,谢翎阴沉着脸望过去,只对上菘蓝那似笑非笑的眼眸。

    容棠再三强压怒火,转身走到谢翎面前,蹙眉说道:“魔尊在山下便已伤我弟子,何苦今日明知他们有伤在身的情况下,还对他们下这般重的手?”

    谢翎瞬间有苦说不出。

    从前这种谎他自己说得最多,卖惨装可怜他是信手拈来,但谢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多年道行,今日却被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辈摆了一道。

    再看着眼前菘蓝在容棠的关怀下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又想起刚才容棠对自己的冷漠,谢翎心中更觉郁闷,眼神在菘蓝身上一扫,便又停到了南星身上,脸上的阴沉瞬间便像是烟消云散一般,柔柔地笑了起来,上前便关怀起南星来:“你方才也帮你师尊挡了一招吧,你伤势可还好?”

    菘蓝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刚想向南星使个眼色,南星却困惑地被谢翎带着走了,喃喃自语起来:“我其实……”

    菘蓝只觉得恨铁不成钢,刚想说话,便看见南星眼里冒着火星地盯着自己,咬牙切齿地出声:“菘蓝!你又在这里装可怜!!”

    菘蓝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笑得无辜的谢翎,又看了一眼轻而易举就被挑拨成功的南星:“……”

    应一兰望着眼前这闹腾腾的景象瞬间只觉得头大,她刚想说些什么,谢翎却走上前,再次向她行礼。

    应一兰稍微愣了一下,便看见谢翎突然向自己露出了落寞的神情,声音很低地开口:“我只是仰慕玄山剑阁,又听闻临渊仙尊前来授课,一时把持不住竟致失态,是我的过错,我必会一力承担。”

    人都是视觉动物,谢翎长相本就丽阴柔,此时抛却那些阴沉的气场,看上去竟让人觉得他有些人畜无害。

    应一兰被谢翎迷惑了一下,又看着他这样谦逊的态度向自己表示对玄山剑阁的喜爱,心不由得跟着软了起来:“那承蒙魔尊不弃,不如便在”

    “我不同意!”

    菘蓝的声音还没发出来,便被南星捂着嘴截了胡。南星显然是忘了谢翎其实算是他和菘蓝的共同敌人,但现在的南星满脑子只记得刚才师尊给菘蓝温柔地疗伤,却忽略了一旁的自己。

    “什么动静?”

    应一兰下意识地回头,狐疑地望了一眼,只瞧见容棠在南星和菘蓝之间拉架,自己的师弟们不是在疗伤就是在叽叽喳喳聊着刚才最新的八卦。

    “是鸟叫吧。”

    谢翎微笑着说道,“玄山剑阁环境优美,各色设施也都齐全,本尊真的是非常喜欢。”

    一直无人问访的玄山剑阁竟然被这样肯定,应一兰说不高兴是不可能的。

    应一兰微微颔首,对谢翎的肯定同样作出的肯定:“多谢夸赞。”

    谢翎看着不远处满眼不满的菘蓝,对他微微一笑。但是他把视线再次投向容棠身上时,却发现对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谢翎心里一紧,嗓子瞬间变得有些干。他突然有一种自己的所作所为在对方眼里无所遁形的错觉,但是当他想要上前时,容棠却转了身,带着他的两位徒弟径直离开了。

    谢翎捏了下自己的掌心,有点勉强地笑了一下。

    他虽然不知道那日容棠到底为什么会那样决绝地从无妄崖一跃而下,但他却能猜到些许。

    我和阿棠之间只是误会罢了。

    谢翎嗓子发紧,自己劝着自己。阿棠如今活着回来,是上天给自己的机会,也是给自己和阿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阿棠现在怪自己不要紧,他总能想办法解开这些误会的。

    ……他一定能做得到的。

    谢翎颇有些魂不守舍地回去了自己的居所,只是刚到门口时,便又撞见已经离去了的容棠师徒三人,正在他庭院前指着小路外的一株药草。

    谢翎站得远远的,却依然能听得见容棠温和的声音:“这是车前子,味甘性寒,有清热明目之效。”

    菘蓝在一旁打趣:“若师尊哪日再去凡间捡个小徒弟回来,不如便叫车前。”

    “说什么呢,师尊才不会再收徒弟的。”南星非常不满地打断菘蓝,“你都有这么多师弟了,怎么还想要师弟?”

    谢翎望着这样和睦的情景,却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谢翎永远无法忘记那日火光里容棠看向自己充满恨意的眼睛。在他的噩梦里容棠永远比他更快一步,那样短的山崖,他拽不住容棠的衣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眼前坠下。

    谢翎无时无刻不活在曾经的悔恨中:如果曾经的初见自己便没有骗他,如果他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像君回宁那般无可挑剔的君子……那现在和容棠走在一起,评谈草药的人,就是自己了。

    他正出神,却不想眼尖的南星看到了自己,像看见老鼠一般立刻皱着眉大叫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谢翎看着被惊动的容棠蹙着眉向自己看来,一时失语。他刚想说话,菘蓝却不给他先开口的机会。他狐疑地望向谢翎,眯起了眼睛:“你跟踪我们?”

    谢翎眼睁睁地看着容棠的脸色因为菘蓝的话而变得有些发冷,心里明白,现在的自己在容棠心目里,甚至是比不上这两位资质粗陋的凡人徒弟的。

    他攥了下拳,竭力压制住心底阵阵翻腾而起的酸楚,面上扯起一个笑:“这里……是我目前在玄山剑阁上的居所。”

    第38章 绝情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谢翎觉察出气氛瞬间冷凝,又把目光转移到容棠身上,刚想开口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容棠却淡淡地从那株药草旁起身,与谢翎稍一颔首算作见面,带着南星和菘蓝便径直离去。

    谢翎下意识地想追上去,想了想却还是忍了下来。

    现在容棠身边的两个徒弟南星和菘蓝,这两个都是格外碍事的存在,若自己此时上前,只怕是适得其反,有这两个人在容棠身侧,自己怕是讨不到任何便宜。

    谢翎在容棠身后停留许久,又听见那个小少年南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用自以为很小声的声音嘀咕起来:“真是晦气,我们怎么还和他住在了一起。”

    菘蓝:“南星,你少说两句。反正过些时日便离开了。”

    “……”

    谢翎看着他们走进不远处的庭院,看到不远处时不时转过头向自己示威的南星和菘蓝,心中又突然觉得好笑。

    两个毛头小子,不过是跟在容棠身边久了,便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根本不了解自己与容棠的过往,却还在这里大放厥词。

    谢翎心中杀念一动,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们一会,转身便进了自己的住所。

    *

    日落时,南星嚷嚷着要泡温泉,早早地备下了各式的皂花,颐指气使地让菘蓝去帮自己调水温。

    此时容棠不在庭院,一直装纯白的大尾巴狼的菘蓝此时也懒得装了,冷冷地瞥过去一个眼神:“南星,你自己没有手吗。”

    南星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刚想回骂几句,庭院的门却被人扣响了。

    “谁啊?”

    南星纳闷起来,“今天的晚饭不是早就送过了吗。”

    菘蓝看了门口一眼,抿了抿唇:“你不是要泡温泉吗。我帮你弄。”

    “啊?”

    南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菘蓝扒了衣服摁进了池子里。他还想着去开门一探究竟,头朝着大门的方向扭着,菘蓝却阴沉着个脸,把热水用竹架起来,把水声弄得很大,试图掩盖住屋外锲而不舍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