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回息瞬间来了兴致,也不顾那边的人牙子一直招呼,反倒在这人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捏住了他的下巴,语气极为轻佻:“买下你,要多少钱?”

    君回息这才看清跪在地上的青年容貌如何。和他想象中的一样,这人有一副绝佳的皮相和骨相,俊美异常。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人有一双温柔而又多情的桃花眼,眼角旁还有一颗鲜红的泪痣。

    这美人任凭君回息这般打量着,低着眸子像是有些难堪。

    君回息却仔仔细细摸了他的骨头,觉得确实是个用来做药人傀儡的好料子,便随便拿了银子放在这美人面前:“这些,买你了。”

    美人眸色幽深,在君回息看不到的地方犹如吐着毒信的蛇。

    他垂眼搭上君回息的手,柔柔地开口:“还请公子……怜惜。”

    君回息从没想过自己会着他人的道。

    从来都是只有自己算计他人的份,君回息从来也没想过,这个自己早已探查过、体内毫无内力的凡人,居然能一下就把自己放倒。

    而君回息只能满目惊恐地看着那人走上前来,目露玩味地对自己上下其手。

    ……

    “事情便是这样。”

    君回宁说道,“阿息说那人不知用的哪门的邪香,越用内力抵抗便中毒越深。那人本还想带阿息回自己宗派,阿息拼死才回来。”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自阿息和我说过之后,我便去君梧山的藏书阁遍寻古籍。只寻得一个宗门,擅长制各色奇异香料,一旦染上香气便经久不退,与此极为相似。但却也非常神出鬼没,往往龟息数十年,再悄无声息地出现。”

    容棠走上前,看着君回宁摊开书页,拿起来略略看了一眼。

    “宗门名为九冥,擅制香”

    容棠的目光在纸页上停留,瞳孔骤然缩紧,一时间竟愣住了。

    “怎么了?”

    君回宁出声问道。

    “……西府海棠。”

    容棠轻声道,“九冥宗的人喜爱西府海棠,常随身携带。”

    君回宁不明所以:“西府海棠,怎么了吗?”

    容棠沉默不语。

    他记得,容家最后销声匿迹的那片土地上,也有一片余香尚存的西府海棠花瓣。

    第56章 真心

    容棠是一直都把那片花瓣带在身上的。

    他沉默地看了君回宁一眼,垂眸拿出那片干枯的花瓣,轻轻地放在君回宁面前。

    “这是”

    君回宁皱眉,小心翼翼地捻起那片花瓣,观察了片刻说道,“这似乎是西府海棠的花瓣。”

    容棠闭了闭眼睛,沉声将归云宗和容家的事全盘告知。

    君回宁的目光从震惊逐渐变得痛惜,他目光望向容棠,嘴唇微微颤抖着:“归云宗……实在是欺人太甚。”

    容棠垂眸:“我怀疑,归云宗的消失和九冥宗有关。”

    “你是说西府海棠吗?”

    君回宁说道,“确实可疑。”

    容棠盯着桌上散发着异香的璎珞,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或许,有个人能帮上我们的忙。”

    *

    内室里的气氛僵持不下,甚至堪称剑弩拔张。

    谢翎和君回宁站在容棠的一旁,神情都冷冷的,不像是来一起议事,反倒是来打架的。

    “阿棠,我不需要他帮我们君家。”

    君回宁生硬地开口,“魔尊这份恩情,君家可承受不起。”

    谢翎对君回宁并不理会,反是直接将目光投向容棠,语气极为温柔诚恳:“君二公子对我有误解也是在所难免,但我不会介意的”

    “你不介意,我却在意。”

    君回宁冷冷地开口,“你杀了我兄长,我现在能站在这里和你心平气和地说话,完全是看在阿棠的面子上。”

    谢翎笑了一下,无动于衷地直接略过君回宁,对着容棠声音很轻地开口:“时间紧迫,先说你需要我怎么帮你吧。”

    容棠看了一眼君回宁,又看了一眼谢翎,把那枚带着异香的璎珞递了过去。

    谢翎略略带着些好奇地打量着这枚璎珞,绿玉蛇从他衣袖里钻出,似乎也想要闻一闻这枚璎珞上的气味,却又被谢翎面带微笑着摁了回去。

    “这是九冥宗的七软香。”

    谢翎神情有些古怪,但还是很肯定地开口,“此香制作之法早已失传,这璎珞上的是七软香之一的配香。”

    君回宁神情戒备地望着谢翎:“你怎么知道的九冥宗?”

    “君二公子,难道你与这璎珞颇有渊源吗?”谢翎面带微笑着开口,“或者说,是和君小公子有关?”

    “你!”

    君回宁被谢翎说中,神情不虞,语气里颇有怀疑的意味,“我弟弟的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且不说我对令弟无意。”

    谢翎漫不经心地开口,“当日,是我和阿棠救的他。”

    君回宁眉头紧蹙,还想要再问些什么,一旁的容棠却蹙起眉头,低声道:“你既早知道,为何从前不说与我听?”

    谢翎一时间有些茫然:“说……什么?”

    “西府海棠。”

    君回宁从容棠的神情和谢翎的话语里便明白过来。容棠是在自己这里才知道的九冥宗,而谢翎明明对九冥宗了如指掌,却一直未曾告诉容棠。

    他直截了当地开口,一向温润的语气里此时也有了些咄咄逼人,“你既说过要帮阿棠,为何又有所隐瞒?”

    谢翎愣住了。他完全没反应过来,神情略有些慌张地看向容棠,在看到对方冷淡的面孔后,有些迟钝地开口:“九冥宗……和西府海棠有什么关系?”

    容棠仔仔细细地望着谢翎的面容,分辨不出真假后,又想起自己曾在谢翎身上下过谕。

    他不动声色地把谕唤醒,抬头看向谢翎。

    谢翎脸上神情骤变。他几乎是立时便察觉到,下意识地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神情古怪地望向容棠,像是不解容棠为何突然这样做。

    但容棠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君回宁困惑地看着他们。谢翎和容棠虽然都沉默着,但却神情各异。

    “没什么。”

    容棠道。他试探谢翎的手也慢慢地放了下来。

    谕告诉自己,谢翎在这件事上没有隐瞒。

    容棠叹了口气,这才肯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谢翎,又将目前得到的线索摊开在桌子上。

    “……原来如此。”

    谢翎垂眸,声音很低地开口,“是我无用。”

    他想去看容棠的反应,却不想对方并没有看向自己,甚至没有理会,而是走到桌旁,蹙着眉望着上面摊开的书页。

    谢翎从心底叹了口气。

    他看向容棠:“若这其中真有渊源,我倒是有个办法。”

    容棠道:“什么办法?”

    “九冥宗最擅制香,也极为看重自己在香上的声名。”

    谢翎道,“若我们以他们的名义行事,或声称我们手中持有九冥宗才有的七软香,他们便自会找上门来。”

    “你的意思是?”

    “听闻君二公子所修道法,经二公子画出的符咒千金难求。君二公子向来仁义,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举办义卖,扶助他人。”

    谢翎微笑着开口,“绿玉蛇已经记住了璎珞和西府海棠上的香气,只要九冥宗中人一到,绿玉蛇便可派上用场。”

    容棠怔了一下,瞬间便明白了谢翎的意思:“你是说,要阿宁在义卖会上放出消息,君梧山上有失传已久的七软香,以此作为诱饵,吸引九冥宗前来?”

    谢翎点了点头:“对,一定要是九冥宗风头无两的七软香。”

    “……七软香?”

    容棠低声轻喃,他沉默了片刻,又道,“七软香究竟是怎样的香?”

    谢翎望着他,深色的瞳孔里似有情绪翻涌:“七软香……说来话长。”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着些什么,但看到容棠紧盯着自己看时,终究还是答道,“这香原有七弦,分六道五岁一味,此种一味是沉香木,贵比千金,六道又分伽罗、罗越、真那贺、真南蛮、寸门多罗、佐曾罗。五岁是指香料所燃烧时间,一岁甘、二岁酸、三岁辛、四岁苦、五岁咸。”

    “而九冥宗的七软香,便是取了六道一味,五岁作辅各生变化。用药者熟练之后便可随心所欲,自创七软香。也因此九冥宗中七软香从无定数,向来是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香。但无论如何随心所欲,这香皆是能让人丧失内力,手脚发软,又是因为六道一味,便称之为七软香。”

    容棠沉思片刻,他虽对香道一知半解,但通过谢翎的描述,他便明白了君回息被那人放倒的关键。

    七软香取自六道一味,六道之六种无毒,一味沉香更是无毒,但非要两物相遇才生出药性。

    君回息失了防备,自是有再聪明的头脑也敌不过这般的算计。

    容棠不由叹道:“好毒辣的心思。”

    谢翎愣了一下,想说的话一下子哽在喉里,突然什么也说不出了。

    容棠突然又问道:“这七软香的效果都是让人内力丧失吗?”

    “七软香,自有七种不同。”

    谢翎停顿了一下,慢慢地垂下眼睛,遮挡住自己眼中的情绪,“但至于这七种不同在何处,这我便不知晓了。”

    谢翎在说完的那一瞬间,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容棠的眼睛。

    因为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在容棠面前,坦诚自己从前的恶劣。

    他该要如何告诉容棠,自己对于九冥宗的了解,竟是因为当初的自己,只是想在魔域禁书里,找到一味神不知鬼不觉就能上人成瘾的烈性春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