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好痛啊啊啊!!”

    周意疼得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容棠当着宗主的面,亲手挑断了他的手筋和脚筋。他在容棠的脚下卑微而匍匐地挣扎着,痛苦地求饶着咒骂着,“贱人,你这个贱人宗主救我!!”

    “很疼吗?”

    容棠像是听不懂周意的求饶声,只是有些茫然又有些着些天真的看向周意。他低下头,纤长的羽睫遮住他眼底的情绪,只是垂着眼睛,望着那些从周意身上源源不断流出的血,“可是你从前这样对我的时候,想过我也会痛吗?”

    他一边用那剑锋慢慢地挑断周意身上最后一根完好的经脉,一边很轻地自说自话,“还给你。你给我的所有东西,我都还给你。”

    周意的惨叫声响彻天际,宗主在旁边脸色铁青,但在容棠修为的绝对压制下,却只能敢怒不敢言。

    容棠将那把剑扔在地上,他抿了下唇,在火光与哀嚎声里神情漠然地离开。

    “宗主宗主!”

    周意哭得满脸都是泪,他竭力想要抓住宗主的衣角,却发现对方的脸上竟浮着一层让人琢磨不透的冷笑。

    周意讶然道:“您,您在笑什么?”

    “我笑他登高跌重,命不久矣。”

    宗主悠然道,“他修的是无情道,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的道心似乎早已经不稳了。”

    他在周意惊愕诧异的目光里把已经成了废人的周意从地上扶起,止住血后,望着容棠离开的方向,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笑,“归云宗有你父亲坐镇,他只怕逃不了了。”

    他像是又想起什么,指尖上突然出现了一枚如心锁禅宗弟子的信物。宗主蹲下身子,将那信物在地上的血里蘸了蘸,又随意撕下周意身上的衣角布料,蘸了地上的血便开始在布上书写着什么。

    周意还一脸不解,直到下一刻看到宗主唤出来众仙门之间用于通讯的灵鸽,将染了血的如心锁和血书送出去后,才突然恍然大悟。

    宗主轻描淡写地说道:“他既如此欺辱我们,那我们便也送他一份大礼。”

    *

    周意给容棠所说的他父母的埋骨之地,正是归云宗所在的地方。

    容棠一天之内屠戮了几十个门派,那些仙门和归云宗一样,都披着道貌岸然的人皮,实际上却欺压凡人。

    他救出了很多很多,像从前的那样被宗门欺骗最后却要被炼成炉鼎的自己。

    那些凡人无家可归,容棠虽急着去归云宗,但是却又不能对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坐视不管。

    容棠本打算把这些凡人都先送回临渊,他正打算以傀儡蝴蝶传讯给自己的几个徒弟时,却不想他先等来了一个他情理之中却又意料之外的人。

    容棠的身上还沾染着那些肮脏而又让人作呕的血,他向来都喜洁净,但此时的这一刻,他竟全然觉得也无所谓了。

    但此时谢翎来了。

    他并不知道容棠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他看向容棠,眼睛发红,神情都有些失控:“谁?是谁伤了你?!”

    容棠其实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谢翎。

    他自己也说不出心中的想法,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道心毁损的事不愿见他,还是单纯地不想叫谢翎看见自己现在的狼狈模样。

    谢翎想要上前察看容棠的伤势,但他犹豫再三,想起自己才是那个让容棠伤得最深的元凶,便只能克制住自己一腔无法言说的情愫,堪堪地停在容棠的面前。

    容棠沉默片刻,当着谢翎的面捏了一个清洁的谕,瞬间自己身上便不染纤尘,洁净如初。

    他说道:“我没事。”他看见谢翎那明显不信的眼神,又道,“都是别人的血。”

    谢翎低声道:“你何须哄我。”

    容棠无奈开口:“我真的没有骗你。”

    谢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不知是不是容棠的错觉,谢翎的声音听起来要比往常哑一些:“那你和我比剑试试。”

    容棠皱起眉头,看见谢翎向自己递过一把剑,他看了一眼,却没有接,只是很直接地说道:“谢翎,我现在很忙。”

    谢翎却像是完全没有被这样拒绝的尴尬,依然只是微笑着看着容棠:“很快,只要让我确定你没受伤,我马上就走。”

    容棠实在无心与谢翎纠缠,但他也看出谢翎是不和自己比试过就不罢休的意思来,便只得接过了他手中的剑。

    他很淡地看了一眼谢翎手中的剑,颜色古朴,拿走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容棠料定这不是一把普通的剑,便略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谢翎一眼。

    “这把剑……我是专门寻来的。”

    谢翎目不转睛地看着容棠,似乎想要把容棠的模样深深地印在自己脑海中。

    他似乎是很低地笑了一声,又很慢地说道,“别看它形貌古朴,剑锋却很锋利。”

    容棠望着这剑,忍不住地蹙眉。他看不出这剑的来头,但思虑再三,还是把剑递了过去,想还给谢翎:“既是如此,那便还给你。刀剑无眼,我也不擅此道,恐伤了你。”

    谢翎望着容棠怔了一下。他的脸上浮现起一点很轻微的笑,很专注地看着容棠,轻声道:“……没事。”

    容棠此时已经察觉到了谢翎身上的古怪。

    他望着谢翎,不由得蹙起了眉头,有些不解地开口:“你的剑呢?”

    谢翎只是笑着望着他,像是失神了片刻,才意识到容棠说了什么。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随意地拿出一把剑来,抬起头望向容棠,很随意地说道:“开始吧。”

    容棠蹙眉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那些凡人,担心自己和谢翎的剑会伤到他们,便示意谢翎和自己离他们稍远一点。

    谢翎

    没有异议,只是自始至终眼睛都停在容棠的身上。

    容棠心里也没想太多。他满心想的都是他父母的骨灰、妹妹的去处还有那归云宗里的仇人。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和谢翎的比剑。

    容棠无意伤他,即便自己因为谢翎道心毁损,容棠也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但容棠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蜃毒解除的后的谢翎明明应该和自己不相上下,此刻却在自己并不算熟练的剑下落了下风。

    容棠心中存了个疑影,刺向谢翎的一剑慢了片刻,故意漏了个破绽给他,但容棠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漏洞百出的一剑,谢翎却根本没躲。

    剑锋刺破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容棠愕然地望向谢翎,第一反应便是想把剑从谢翎的身体拔出来,但谢翎却低着头,用手抓住了剑身,一点一点慢慢地朝着自己身体里送去。

    容棠看着谢翎在自己面前吐出一大口血,面色虽然苍白,却带着满足的笑。

    他低声道:“对不起,毁了你的道心……那天,你很疼吧。”

    容棠只怔怔地望着谢翎。

    谢翎微笑着看着他,任由自己胸前伤口处的鲜血喷涌而出。

    他有些吃力,虽然缓慢但却平稳地开口:“我会帮你修好它。”

    “……只要我死。”

    谢翎对着容棠露出笑容,怅然地开口,“你的道心就会完好如初,再也不会痛了。”

    第70章 谎言

    这把剑谢翎找了很久。

    修成无情道的例子并不多,甚至极为稀有,很多都是仅存于旧谈之中,无法考证。他遍寻古籍,便想出了这样的法子妄图骗过天道。

    是,只要自己死了,容棠依然能得证大道。

    而谢翎,也心甘情愿用自己的死,为容棠铺这条青云之路。

    剑锋裹挟着自己的血,迅速地向外流。谢翎像是完全感知不到疼痛一般,将剑刃送向自己身体的更深处,只是用眷恋的眼睛望向容棠,似乎想把他记得深一点、再深一点。

    “谢翎!”

    容棠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谢翎的滚烫的血落在他的手上,他都几乎做不到像从前那样平静,那样轻而易举地把剑从谢翎的身体拔出来,“你……”

    他望着一心求死的谢翎,喉咙里的话就这样卡住了。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翎跌在他的怀里,他身上的血一直流,洇湿了容棠洁白的衣襟。他想让自己离开前再体面一点,想捂住嘴想把翻涌出的血都往下咽,但伤口传来的剧烈疼痛却让控制不住自己,只能虚虚地抓着容棠的手,竭力想在自己视线模糊前,再看一眼容棠的脸。

    容棠沉默了片刻,很轻地开口:“谢翎,你不需要为我这样做的。”

    他把那把正不断带走谢翎生命力的剑从谢翎的胸口里拔出,手中结成的谕散发着明亮的金光,覆上了谢翎身上不断出血着的伤口。

    谢翎愣了一下,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都变得苍白,他在容棠的目光里再一次凑上前,想让自己的胸口撞上容棠的剑。

    但这一次,容棠却制止住了谢翎,将那把染着谢翎血的剑扔到了地上。

    谢翎不解地望向他。

    “谢翎。”

    容棠再一次重复道,“我不需要你为我这样做。”

    “我的道不应该建立在任何人的身上。”

    “可是……”谢翎犹豫了片刻,终于咬着牙开口,“可是你喜欢我,你为我动了情……你的道被我毁了,我该为你负责。”

    胸腔里传来仿佛能将一切都摧枯拉朽毁灭般的疼痛,容棠知道,那是自己的“道心”,再一次向自己提示着预警。

    理智告诉他,只要谢翎死,自己的“道心”就能重新回来。

    只要谢翎撞上自己的剑锋,自己便能重证大道。

    但容棠却不愿意这样做。

    他不想让自己的道,建立在任何人的死亡上。

    谢翎,并不是“任何人”中的例外。

    容棠只是微微垂眸,思虑片刻后便重新抬起头来。他望向谢翎的那双眼睛依然一如既往的温柔:“你说……我喜欢你?”

    他似乎觉得谢翎说的话让他非常费解似的,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原来你觉得……我道心损毁,是因为对你动了情吗?”

    谢翎沉默地望着他。

    “谢翎,我从前确实喜欢过你。”

    容棠微笑着说道,“也正因为如此,我比你更清楚,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谢翎意识到了什么,瞬间脸色霎白,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此时整个人都已经毫无血色。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失态,让声音听上去没有那么发抖,他哑着声音问道:“是谁?……是谁毁了你的道行?”

    “我杀了他……我去帮你杀了他……”

    谢翎一瞬间只觉得血冲上自己的头顶,嗡嗡作响的同时,他听不清周遭的一切,黑暗里只有容棠是亮着光的。要害处的伤口被容棠用谕止住了血,但疼痛却依然明显得几乎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吞噬。

    他混沌着抬起头想抓住些什么,却握住了容棠一双冰冷而柔软的手。

    “我不能告诉你。”

    容棠安抚似的碰了碰谢翎,却依然笑着看着他,目光里似乎带着些怜悯,“我担心你会伤害到他。”

    谢翎只觉得自己嗓子眼里血腥气更浓郁了些。他茫然地抬起头,声音嘶哑:“……真的吗?”

    “真的。”

    谢翎的力度攥得容棠的手生疼,但这依然比不上那颗早已经破碎不堪的“道心”在这一刻给自己带来的疼痛。容棠微笑着看着谢翎,将那莫须有的事描绘得更清晰,“你死了也没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