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棠骤然从梦境中睁开双眼,几乎是喜极而泣。

    原来这便是他的道!

    包容万物,理解容纳,自己的心才是自己的道。

    他一直苦苦寻觅,却从没想过,他要找的道,原来就是他自己。

    *

    而此时在梦境中因为悟道而成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容棠,正被锁在水牢之中。

    这水牢是那老者从渊中取水做的,悬浮在空中,容棠跪在里面,众仙门的修士围了整整一圈。

    老者假模假样地看着被道心皆碎,已经手无缚鸡之力的容棠被悬在水里,心里的凌虐欲更盛,当着众人便让几个弟子去把容棠从水牢里提出来。

    容棠几乎是极为狼狈的。

    他身上的衣服全湿了,那缚仙索依着老者的心意变成带着些淫靡气息的红色,捆在容棠身上的湿衣上。

    “他怎么低着头什么话都不说?”

    “要我说,他怕是觉得自己羞愧才不敢睁开眼吧!”

    “我从前还觉得临渊仙尊是怎样的好人呢,殊不知竟也是这样人面兽心的禽兽!你不知道,他那日发疯一般,突然屠戮尽数十个宗门,又强行掳走了许多弟子!”

    “……”

    容棠道心碎裂,修为散尽,此时已经是任人摆布。

    但令人觉得古怪的是,容棠被这样粗暴地从水牢里拖拽出来,竟一直都是毫无所觉地闭着眼。

    犹如冰雪的长发黏湿在他的脖颈上,苍白脆弱的颜色衬得他本就细长的脖颈似乎一掐就断。他的一双眉目极为冷冽,面色苍白反而更衬得一点嫣红唇珠,病态的模样却更让人凌虐心大起。

    即便容棠只是这样垂着眼睛,却依然有不知多少双眼睛死死地盯紧了他。

    老者心里不悦。

    他更想看着容棠在清醒的情况下被迫露出痛苦的神情,便向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几个番僧会意,拖着容棠便强摁着他跪在临渊的入口处,言语中多有挑衅冒犯。

    玄山剑阁的大师姐应一兰听见这些污言秽语瞬间变了脸色,拔剑便指着那些不轨之徒,暴喝道:“如今又未能定罪,有你们什么事?”

    “慎言。”

    那老者听见应一兰的话突然回过头,声音温和眼神却异常的犀利,“我禅宗的人,何时用得着你一个小辈教训?”

    应一兰不甘示弱地对上他,她身后几个剑修纷纷上来,有劝她的有给自己大师姐撑腰的,其他仙门的许多修士也纷纷骚动起来,竟无人在意那垂着头还闭着眼睛的容棠了。

    本就怀恨在心的周意瞧见这混乱的一刻,心中大喜过望。

    他抬起自己早就涂过一层剧毒的手掌,极为阴狠毒辣的一掌便在无人注意的这一刻,朝着容棠的命门袭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下手,便听见一声巨吼:“有刺客!!”

    所有人都在一瞬之间都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玄山剑阁里一个最不起眼的剑修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功力,脸红脖子粗地才发出这一声惊天巨吼。

    方连云一直都在角落里默默注意着容棠。

    他爱慕容棠,虽然被容棠拒绝,但他却依然将这份爱意藏在心底,并且打心底就坚信容棠不是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事的人。

    方连云声嘶力竭,混乱的众人目光在这一刻都看向了容棠所在的地方。

    周意被抓了个正着,恼羞成怒下,他并没有减轻向容棠的攻击,反而平添了几分杀意,将毒掌朝着容棠的命门狠狠落下。

    “容棠!!!”

    从不远处飞奔赶来的谢翎看到眼前一幕,瞳孔骤然紧缩。

    在归云宗时,他昏了头,竟丝毫没察觉出容棠在撒谎。直到他带着容莺回魔域的路上,才发现容棠和自己说话时,实在有诸多疑点。

    他这才明白容棠是去赴死了,紧赶慢赶,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还是来晚一步。

    谢翎竭力地想飞上前去替容棠挡住这一击,但距离实在是太远,实在是太迟了。他根本无法上前,只能隔着惊惶失措的众仙门,眼睁睁看着周意以及上前来补刀的宗主一齐将那致命一击袭向容棠的后颈,“不!!!”

    谢翎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痛苦在一瞬间席卷上他的全身,他甚至不敢睁开眼,但耳朵却只听到周意的一声惨叫。

    他愕然睁开眼睛,却只见漫天灿然金光,容棠跪在地上,周意的一击非但没能近他的身,反而被弹出了数丈远!

    所有人都又惊又惧地看着这一幕:容棠的身上在一瞬之间炸裂出极为耀眼而又纯净的金色光芒,缓慢地笼罩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身上是金光?不是说临渊仙尊堕了魔……可是堕魔之人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纯净的金光??”

    “真的是金光,而且是渡劫之后才有的金光!”

    “难道说”

    所有人的心里不约而同地都出现了一个猜测。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又下意识地把目光看向一直都言之凿凿的老者和宗主。

    容棠没有堕魔。

    恰恰相反,他在众人面前,悟了道。

    第78章 大结局

    “这怎么可能?”

    宗主爬起身来,不敢置信地连连后退,口中喃喃自语,“你的道心明明已经碎了,怎么可能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重新悟道?”

    容棠没有说话。

    他在众人惊惧的视线里平静地站起身来,目光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了些让人下意识便心生敬仰的悲悯神色。

    他望着老者、宗主和周意,用像是在看跳梁小丑的眼神看着他们:“让你们失望了。”

    他不等宗主起身,手指只是微微抬起,一道极为耀眼的金色光芒便将这三人尽数捆绑起来,随意地丢在地上。

    有眼尖的人认出来:“金色?这是谕……不,这是真正的言出法随!”

    所有人都惊愕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谕术本就传承甚少,这些年里更是一个悟道之人都没有。

    而身为凡人的容棠,竟是硬生生靠着顿悟,达到了谕术的最高之境,言出法随!

    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朝着容棠飞奔而来的谢翎也怔怔地望着他,泪水迎风流了满面。

    谢翎的一颗心就悬在了嗓子眼,他冲上前想抱住容棠,最后却硬生生地停在他的面前,只是红着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容棠。

    他竭力维持着自己的镇定,但声音却依然在发抖:“阿棠……”

    容棠看着谢翎,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呀,怎么还是来了。”

    “……因为你那天对我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谢翎沙哑着声音,“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来这里送死。”

    说罢,他便拍拍手掌,陆骈容莺以及那些曾经被容棠救下的凡人从血河车上走出,在众人惊愕的眼神里,七嘴八舌地讲述禅宗这些年犯下的滔天罪恶。

    大家起初听了陆骈的一面之词还不信,直到那浩浩荡荡的凡人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和柳问莺拿出的准备良久、板上钉钉的各类证据,大家才突然意识到,他们可能真的是错怪了容棠。

    “仙尊,请恕我玄山剑阁冒犯。”

    应一兰便是第一个站起来,向容棠行礼,“是我们的错。”

    有了玄山剑阁打头,后面其他几个仙门便也有模有样,羞愧难当地向容棠行礼道歉。

    更让他们羞愧的是,容棠却并没有发怒亦或是抱怨,只是微笑着望着他们。

    禅宗剩下的许多尚不知情的番僧此时也都窘迫得紧。

    他们本是宗主或是周意的属下,现下那些人伏法被押在临渊,他们更是不知自己的生死,只希望容棠能让他们爽快一点死去。

    他们想了太多容棠会对他们用的酷刑,但最后容棠却只是很温和地望着他们,善意道:“临渊的洞府遭到了破坏,你们便留下了帮我们吧。”

    那些昂臧汉子们听到容棠这话,先是面面相觑,最后便是羞愧难当与感动。

    想到他们不久前还那样粗鲁地对待容棠,容棠却是丝毫不在意,番僧们和容棠赔礼道歉,一个个心里都觉得如沐春风。

    只是容棠却没觉出什么不妥来。

    甚至连容棠他自己都不知道,因着这一次临渊与禅宗之战,临渊仙尊容棠的风姿和传闻便像是风一般传遍了修真界的各处。

    临渊仙尊那温和包容的气度,那极度高超的谕术,那让人只看一眼便不能忘却的绝美容貌,让容棠声名大噪,更是让无数人都心心念念。

    而容棠所在的临渊,也代替了禅宗,成了凡人与修士共同景仰、心向往之的圣地。

    但不可否认的是,临渊的攻防格局遭到了很大的破坏,容莺留了下来,和容棠一起修复这里。

    容棠并没有再过问自己妹妹曾经的过往,也没有干涉自己妹妹所修的那“极乐道”,同样的容莺也很有默契地没有再问自己兄长的经历,只是容棠偶然察觉到容莺在谕术上天分不比自己差,想将自己的道传给容莺时,容莺却摇了摇头。

    “你修的是‘无情道’。”

    容莺颇为嫌弃地摇了摇头,容棠只瞧见她带着几个新的青年男子在临渊一角安置下来,眉头刚蹙起来,容莺便立刻说道,“你都这么冷酷无情了,你妹妹我呀,也该多情一点。”

    她向其中一个青年勾了勾手指,被她选中的便乖乖地走上前来,顺从而依赖地跪在容莺脚边,把脸亲近地蹭上容莺的膝盖。

    容莺对他的表现很是满意,染着鲜红豆蔻的手指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又随意地捏了几下,对容棠说道,“你瞧瞧我的手艺好不好?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肉傀儡,不仅好看又好用,还都很听话。这不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好用得多。”

    她话还没说完,南星便引着谢翎出现在临渊门口。

    南星比从前沉默了许多,也稳重了许多,脸上也不总是笑了。他像是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言行举止甚至都像是换了一个人。

    有时候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容棠甚至都以为那是自己的大徒弟菘蓝。

    只是此时的谢翎却显然不太对劲。他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也不知道从旁边听容棠和容莺说话听了多久,只是容棠看到他的时候,谢翎已经僵着一张脸,愣愣地看着容棠。

    “哟,稀客。”

    容莺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想那个缠自己哥哥的讨厌鬼又来了,更是懒得搭一句话,直接优雅地起身,双刀耀武扬威似的在魔尊面前走了一遭,便径直向屋里走去。

    自上次临渊一战后,容棠对谢翎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他见谢翎站在门口不动弹,看他像失了魂似的,不由得哑然失笑:“怎么不进来?”

    谢翎则依然失魂落魄,被容棠引着在临渊偌大的庭院里坐下时,还依然魂不守魄的。

    容棠没明白他这是怎么了,只是挥手让自己做的纸傀儡送上一壶茶来,低头给他斟了一杯。

    谢翎却依然不说话。他低头盯着容棠推给自己的茶盏,脸色苍白得厉害。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突然站起身来,又僵硬无比地把头别过去。

    这实在是反常。

    容棠心中暗忖,但是却没表现出来,只是自顾自喝着自己的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