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曾经的古人看着月亮,现在的人看着月亮,未来的人看着月亮。

    月亮是否也在凝视着他们?

    在同一片天空之下,现世的人与曾经的人同样在月光之下,如同石像一样地矗立着,认真的劳动着。

    “初见月,你为什么会给自己取这个名字呢?”束林秋忽然问他。

    初见月就这样默默的缩着,直到束林秋问他话,他才回答:“我一开始是没有名字的,后来在鬼界的,不知道谁家里的古籍,看见了一首诗,里边有一句话很得我心。”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时初照人。”束林秋替初见月补充了这一句。

    “对,是这个。”初见月点头,“这句话包罗万象,包着过去未来,这是一个辩证。”

    所以,他干脆就直接拿来做名字。

    不然历任来的鬼王,都没人姓这个姓。

    当然了,“初”这个姓氏本身就很罕见。

    初见月觉得自己当得起这个名字。

    “你说以前会不会有人站在和我一样的地方?看着一样的月亮?”束林秋问。

    束林秋突然神神叨叨的,给人的感觉有一些莫名其妙。

    不过初见月并没有觉得束林秋是在无缘无故的发癫,正如束林秋给自己取的假名字寰宇,正如初见月给自己取的这个名字。

    不论是人生还是修炼的路上,大路多又多,有宽有窄,风景不一样,气候不一样,方向不一样。

    浮云,远山,夕阳,江河湖海,太子,月亮,树木,花卉

    歌调短短长长。

    束林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这么多,只是在这一瞬间,他的思绪忽然飘远。

    黑夜中的冷,对他来说好像已经微不足道了。

    他闭上眼睛,心中所想,便是世间万象。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时初照人……”

    忽然,他听见了远远的一声长叹,一模一样的沙漠,同样皎皎的明月之下,他看见一道欣长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不见面目的男子,一身浅棕色的袍子,黑发披散。

    他伸出手,似乎是要接住撒下的月光,缓缓握紧,他看见手中月光依然在。

    只是抓不住。

    月亮从来不独属于一个人。

    束林秋看见那个青年,赤着脚,穿着薄薄的袍子,行走在沙漠当中,留下一串串细细长长的脚印。

    他的身影在广袤的天地之间是那样的微不足道,如同白纸上一点点的墨,又或者更少。

    忽然,他的眼前是一丛丛树林。

    这已经是很大的长进了,毕竟树林秋看到的那些树苗也有茁壮成长的,只不过数量太少,显得零落寂寞。

    这里的树已经多了很多,虽然在这黄沙之间并不足数,只是少了几分寂寥。

    夜晚的风很大,吹得青年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依旧抬头望着月,束林秋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脸被头发遮着了,只有没什么血色的唇角,微微抿成一条线,看不出喜悲。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青年茶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倒映着月光,这让束林秋想起成色极好的琥珀,没有任何杂质,在日光倒映下那样灿亮。

    他的瞳色是茶色,瞳仁却是黑的,他看不清青年的脸,却能看得清他的眼睛,每一处细节都这样的明显。

    青年走的步伐,去的方向和束林秋的越来越像。

    青年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身形颤了颤,似乎在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又或者说,他领悟到了什么。

    他忽然站的笔直,眼睛注视着一个方向,然后他跪了下去,整个人伏在地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他在跪拜着什么,充满敬意的,满是虔诚的,并非是奴颜婢膝,也并非是屈服。

    而是被这天地,被天地之下不变的心,给折服了。

    他轻吻脚下的土地,心无杂念,这一瞬间只有对天地的钦佩。

    他看见青年抬起了头,那是一张精致漂亮的脸,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双茶色的眸子,又清又亮。

    他和青年的眸子对视上,在视线交汇的一瞬间,他们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与之碰撞。

    那是,过去与未来

    那是一张对于束林秋来说,又熟悉又陌生的脸。

    傅

    束林秋觉得自己的脑子变得清明起来,他在短短的时间内,他的思绪飘去了很远的地方。

    这可不是一般的远。

    顿悟。

    束林秋脑子里忽然蹦出这个名词。

    他想起来,师叔离尘寰对他说过,他离化神只差一个小机缘,那么这次顿悟算不算呢?

    毕竟小机缘听起来很简单,但修炼到这个地步,即使是束林秋这样的天赋,也是可遇不可求,有时候耗费个两三年,也很正常。

    修仙道路成百上千年,两三年比起来相当于弹指一瞬罢了。

    束林秋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这机缘可来得真是时候哈。

    怎么偏偏是在他被废的彻彻底底不能修炼的时候来呢?

    这样的顿悟对修炼已经没有任何用处,更多的是让束林秋的心绪更加清明。

    所以这个消极的想法只存在了这一瞬间,很快就被他弃之脑后。

    今天来的是这不合时宜的机缘,也许下次他的机缘应该就不会选择在错误的时间点来了。

    而且这么一顿悟,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坏处。

    束林秋才后知后觉的感到寒意侵袭全身,连忙跑回集合的地方。

    ……话说回来,他刚刚看见的那一张脸,他总算想起来熟悉在哪里了。

    那张脸的眉眼处和傅随很像。

    傅闲愣愣的抬头,他的额头上还沾着沙子,头发有些乱了,他脸上的表情迷茫,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刚刚,他看见了什么?看见了谁?

    那个人……怎么那么眼熟?

    可是他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不过这个时间容不得他多想了,他没想到自己来这里散心,居然还会有意外收获。

    他本来因为心魔,一直卡在元婴后期突破不了,没想到今天忽然顿悟,竟然是有突破成为化神的迹象。

    隐隐作痛的灵台,灵力开始流动,一点一点从脉络中而去。

    他感觉到灵台的伤口,正在愈合。

    充满生机的灵力,浸润全身。

    在这过程当中,他想起来了,那个满身是血的椒汤少年,声音沙哑的唤他师尊。

    少年曾经对他笑得有多么的灿烂,在被他一剑捅穿金丹之后,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就有多么的深刻。

    为何?

    少年惨白的唇角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亲手被爱的人推向深渊,冠上罪恶的名头。

    傅闲终于能够平静地直视着少年染血的脸和哭泣的声音。

    灵台上久久未愈合的伤口,是他给自己的惩罚。

    现在,灵台上的伤口在愈合。

    这一次,他没有阻止。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沙漠向来只有烈日和暗夜的,这次天边竟然有雷声滚动。

    在离傅闲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看着这一切。

    “这个地方是一定会让人顿悟吗?”那个俊美的男人轻声开口,他在很远的曾经也在同一个地方见到了另一个人的顿悟。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个人在他的时代的故事有多么的浓墨重彩,到了现在也只是书上一个轻飘飘的故事。

    从那个时代活到现在的,真正刻骨铭心记得的,能够将那些回忆完完整整的拿出来的存在,太少了。

    而他是其中一个。

    他看着那道白光,还有天边的雷。

    他想起来,在千年之前的那个人,他同样在沙漠中顿悟,却因为身体的原因,没有因此突破修为,后来那个人和他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些遗憾。

    不过他仔细看着那个的表情,脸上满是爽朗的笑,他知道那个人记着这件事情,却并没有多少的遗憾。

    是啊,那个人后来什么都有了,他有了能够和他并肩而行的爱人了。

    他的长生道不孤独了。

    “你怎么来了?你这个时间点不应该是窝在雪山底下睡觉吗?”

    “哼,我手底下的小崽子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这个做师祖的,总得过来看看。”来的人一身灰衣,满头白发,脸上带笑,“我记得那会儿你好像和傅随也不太熟,怎么对他的后代这么照顾?”

    “叶殊,你话很多。”他平静的说。

    “我就说这个性格啦,大家都知道。”白发人盯着沙漠一道道天雷,“你怎么不好人当到底,帮我们家小阿闲挡挡天雷?”

    “这是他自己的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