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妇女缓缓点了点头,嘴巴咂咂,“这膘肥体壮,也不像受伤啊……算了,它也一起进来吧。”

    蒋弥无奈的笑了起来,“麻烦伯母了。”

    妇女干练的把那只不怕人的鹿给弄了进来,这么大的院子,就任它瞎跑吃花嚼草也不管。

    “你师伯屋头里画符呢,我喊他一声……老李,小蒋来了,别 饬了,赶紧出来。”

    妇女一嗓子,房子里就传来了动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锃光瓦亮的大光头,脚下趿拉着拖鞋,手上是未干的墨汁,急匆匆的模样,很是凝重,不像是什么欣喜的神情。

    来的就是蒋弥的二师伯,吴禄。

    吴禄往蒋弥身上看了一眼,眉头皱的更紧。

    “……小蒋来这不容易,赶紧烧饭去。”

    吴禄推拉着身边的妇女。

    妇女眉头拧起,一把甩开,“推什么推,我不晓得吗,用得着催,要不是小蒋在这,我准给你一巴掌!”

    妇女半怒的转身走了。

    蒋弥自然能看出吴禄不对劲的地方,他脚步稍顿,灰黑色的左眼直视着吴禄,“师伯,怎么了。”

    吴禄咽下口水,面上勉强的挂了点笑,堆起褶皱,“这不怕你饿着吗。”

    这么明显的假话,除了心思粗的伯母看不出来外,谁都能看出来,但看吴禄的模样,蒋弥也就没再追问了。

    程绽眉眼淡漠,没有任何的言语动作。

    蒋弥跟着吴禄进了屋子,静立在旁的程绽也飘了进去。

    进屋之后,吴禄又是端茶又是挪椅子,坐立不安的情态过于明显。

    蒋弥没有接过吴禄递过来的茶水,并反手拿起桌上的杯盏,给吴禄斟了杯茶,“师伯,您坐。”

    那茶水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吴禄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简直手足无措。

    蒋弥不轻不重的扶住吴禄的肩膀把人给压到了座位上面,那杯茶也送到了吴禄的手里。

    “师伯,是那块石头的事情吗。”

    一提石头,吴禄更火烧屁股似的坐不住了。

    “师伯,那块石头有什么问题。”

    蒋弥没有再给吴禄绕圈子的机会,开门见山道。

    “……就,就……”

    吴禄有点语无伦次的结巴起来,像是忌惮着什么。

    “师伯,没什么好怕的。”

    蒋弥认真的安抚着吴禄的情绪。

    “他怕的应该是我。”

    程绽垂眸,随意的看了一眼那边慌里慌张的吴禄,对着蒋弥静静的道。

    蒋弥有些疑惑,转头低声道,“他能看见你吗。”

    “能察觉到。”程绽眸光淡淡,没什么波澜。

    当然能察觉到,从程绽踏入院子的那一刻起,此处的气息就彻底变了。

    那种恐怖血腥的鬼气威压,怪物,是怪物。

    吴禄虽然不是像蒋弥那样直接见鬼的阴阳眼,但毕竟在这行耳濡目染那么多年,老道熟练的实践经验让他能立刻发现问题所在,怀里震碎的几块罗盘就是证明。

    就算现在蒋弥的师父从土里爬出来,重新活过来,都没法对付这种怪物。

    吴禄既是害怕,又是担心,担心蒋弥怎么和这种东西扯上关系的。

    他真是害怕极了,简直想挖个洞把自己填里头,但又觉得无颜可见九泉之下的自家师兄。

    吴禄的妻子对这些什么都不懂,不了解,反倒轻轻松松,毫无负担,毕竟无知者无畏。

    蒋弥转头说话的功夫,吴禄也留意到了,他颤巍巍的发问,“小蒋呐,你和谁说话呢……”

    蒋弥低咳一声,试探的道:“师伯,我是一个人过来的吗?”

    “不……是,小蒋你是一个人过来的!”

    那句不是刚开了个头,吴禄就匆忙打住了。

    现在的问题显而易见,像程绽说的那样,吴禄可以察觉到程绽的存在。

    蒋弥来到吴禄面前,声音平缓,“师伯,你什么都不用害怕的,他是……好人。”

    吴禄更害怕了,“小蒋,我……你……”

    蒋弥没想着他能一时半会接受程绽,便准备先不聊这个话题了,“师伯,那块石头究竟有什么问题呢。”

    吴禄现在也终于稍稍适应了程绽的气息,虽然那股鬼气恐怖强烈,但却无比的平静,毫无戾气,于是他说话又利索了许多。

    “那石头……是冥,冥缘石……”

    冥缘石……蒋弥想了想,并没听过这种东西,“师伯,然后呢。”

    吴禄呼出口气来,“这石头……是人鬼结契用的,通常鬼怪会送这块石头给……”

    “给谁?”蒋弥见吴禄又停住了,便追问道。

    “……给它的新娘……”

    “新娘?”蒋弥重复了一遍,面上是不解的神情。

    吴禄紧抿住唇,重重点点头。

    “是结冥婚所用的石头……”

    冥婚这个词对于在这行从业多年的蒋弥来说,不是什么新鲜陌生的事情。

    冥婚通常来说,会是以前时候,愚昧的富户和贵族所会举行的仪式。

    为安抚死者的鬼魂而为其迎娶死去或未死的新娘。

    一个荒唐的陋习。

    但这种事情毕竟现在发生在了自己身上,蒋弥半晌没有说话,他闭了闭眼,“师伯,除此之外呢,成为新娘会怎样。”

    “……没人知道会怎样……”吴禄的嘴巴都抖了抖,但所有人又都清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蒋弥点头示意明白,除了开始的震惊,也没有什么其他过激的想法,看程绽愕然的神情,估计他也有点难以接受。

    “我……好像成了你的新娘,讨厌吗。”

    蒋弥看向程绽,轻轻笑了笑。

    程绽眸色渐深,答话的语气毫无犹疑,“不讨厌。”

    “那就好。”

    蒋弥重新对着吴禄道:“那师伯,这个可以解除吗。”

    蒋弥问这话并没有什么意思,只不过想要更了解一下这种事情。

    但程绽理解却不一样了,他的眸子紧盯着蒋弥,面色更加苍白了一些。

    蒋弥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反手捏了捏了程绽的指尖。

    吴禄能察觉到周遭的鬼气又不一样了,于是说话愈发小心起来,“……除非'新娘'或是鬼怪一方死去,否则冥婚无法解除。”

    蒋弥也并没有什么解除的意思,所以对这个问题倒也不担心。

    “谢谢师伯告诉我这些。”

    蒋弥的桃花眼轻轻弯起。

    吴禄看了他两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咬牙问道:“小蒋你……结冥婚了?”

    蒋弥没有瞒他的打算,“师伯,我应该是结了冥婚。”

    心底唯一的希望被掐灭,吴禄差点背过气去。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面对这种性命攸关大事,吴禄终于拿出了点长辈的气势来。

    “没关系的,我是自愿的。”

    “自愿!”吴禄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小蒋……这种事情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不是你想的那么伟大感人,没好结果的……”

    说完,吴禄又立刻闭嘴了,怕触怒蒋弥身边那位。

    行内也接触过这种戏剧似的人鬼情未了,但这种事情如今竟然发生在自己疼爱的师侄身上,吴禄气也不是,怒也不是。

    蒋弥知道吴禄说这话是出于爱护担忧的角度,但很多事情瞻前顾后也并一定会有好结果。

    这种任务世界里既然动了感情,他还是会慎重的对待。

    “师伯,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他不是您想的那种人,对了,您要见见他吗。”

    吴禄一下子懵在原地。

    蒋弥也并没有强求的意思,于是站起身来,“那就算了,师伯……”

    “见……见见吧。”

    吴禄无处安放的手掌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深吸了口气来。

    “好,师伯。”

    蒋弥有点意外吴禄这时候忽然松了口,但也没有阻止。

    虽然没有希望过所有人都能接受这段关系,但蒋弥也不愿意因此而疏离亲近的人。

    蒋弥走到程绽身边来,微微低头,“要见见我师伯吗。”

    程绽的眉眼平和,“要。”

    “那我们过去吧。”蒋弥牵起程绽的一只手。

    “小蒋呐……让我单独和那位见见,你先出去吧。”

    蒋弥脚步顿住,桃花眼侧目看向程绽,“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