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万物平等。

    其实仔细想想,人和垃圾桶,其实也没什么本质上的差别。

    以前南城一中,为了创建干净校园,强制他们所有人买了一个垃圾桶。每个垃圾桶上面都要贴上名字,并且保持干净。宿清现在还记得,垃圾桶到的第一天,同学们互相对着垃圾桶,说话交流,以示嘲讽的模样。

    后面大灾变,有的人死了,那些同学就把破了一半的垃圾桶留下来,当做人放在身边。也跟以前那样叫着。

    语气没有变,就是再也没有人骂回去了。

    宿清想。

    原来,垃圾桶里面真的有人,真的有意识存在。

    他们能变出人形吗?

    回复他的只有树叶的簌簌之声。校长从旁边走了过来,他的余光瞥过垃圾桶,停留片刻又飘回宿清身上,和蔼地问:“怎么了?”

    宿清把垃圾攥在手里:“老师,没怎么,我们走吧。”

    校长看着他手里的那团纸:“不丢垃圾了吗?”

    宿清说:“前面也有的垃圾桶。”

    “为什么不丢在这个垃圾桶里面呢?”

    宿清往前进的脚步顿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某些怀疑。手中纸微微收紧,又很快放开。

    喉咙有些发干,宿清突然觉得自己心脏猛地跳动几下,缓慢加快加重。要被怀疑了。

    他回头,直视那张微笑着的脸,平压着的唇角往下,做出一个有些为难的表情。

    宿清:“···不太想丢在这个垃圾桶里。”

    他尽可能把这句话说得委婉一点,以至于不伤害到垃圾桶。

    可校长就不像他一样体贴了,看着那个垃圾桶,露出一个不明意味的笑。

    “其实不止有点丑,”他站在原地没动,手慢条斯理往下拍,明明看起来没用多少力气,但当那掌心触碰到垃圾桶的时候,宿清感觉,周围的朱红色地板都在轻微震颤。

    “碰!”

    “碰!”

    “碰!”

    旁边的大树晃动片刻,一簇簇落叶从上面落下来,连着树枝。正在地上爬行的虫子,灵敏地感受到了能量的波动,也顾不上别的,立马蠕动扭曲滚走了。

    宿清感觉自己的整个人都被地面带着轻微晃动,有种要地震的感觉。

    校长的甚至没有给垃圾桶半分眼神,只是看着宿清。这个和蔼可亲的老头理了理自己的马甲,笑着说:“不仅这长相不好看,质量还很差劲。像我们学校,就没有这么差劲的垃圾桶。”

    在他的身边,垃圾桶的边缘碎了一个缺口出来,塑料的碎片就这么散落在马路上面。

    校长没有收手,他看向了地面的小坑,对宿清说:“这地上怎么突然有水了?”

    “还是红色的?”

    说完,他又笑一下。

    其实那“水”质地粘稠,更像血。

    这个问题,宿清不好回答,他并不想对陌生人暴露太多信息,只好说:“也许是里面的汤吧……我还重新找垃圾桶丢。”

    太可怜了,这个垃圾桶精。刚成精就遭遇这样可怜的事情。

    见他想走,校长也不急着挽留,点点头,说:“也行,那我们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可要走快些了。”

    他没看那两个丑丑的垃圾桶,话语里却意有所指:“而且如果去的晚,到时候回来路上多出许多脏东西。虽然我们来说不是什么麻烦事情,但这麻烦,还是越少越好。”

    宿清没心情猜领导的心思,他就这么往前走。

    离开前,宿清又看了那垃圾桶一眼。

    那两个连在一起的垃圾桶没有任何动静,影子孤僻地垂在他们身后,像所有平凡的垃圾桶一样,坚守着自己的阵地。

    恶意值面板上,终于没有弹出什么新的数值。

    宿清好像都能听见他们如释重负的声音。

    一定很感激吧。

    果不其然,在宿清的耳边,传来阵微乎其微的声音。声线很年轻,语气很愤愤。

    ——淦!这两个傻逼终于走了!看下次见面,我不把他们千刀万剐!

    宿清:。

    一定是他幻听了。他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除了少数些人,比如直播间里那群蹲大牢的。

    正当他准备走的时候,视线中又出现了一个人。

    是个学生。

    南城一中最大码的校服,拉链没扣,就这么瘫在肚子上,内衬紧紧地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个混圆的肚形。

    那个学生左手一把串,右手一碗关东煮走了过来,在路过垃圾桶的时候,被这荧光绿给震撼了一下。

    “靠,太辣眼睛了。”那个学生是这么说的。

    “这条街道上面怎么会有突然出现了个垃圾桶。”明明他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两个人站在这里。

    “好丑啊,简直影响市容。”

    “哪个设计师脑子有坑设计出来的。”

    “把它摆在街上,真的不会伤害到别人的眼睛吗。”

    “突然有点不想丢垃圾了。”

    这个小胖子显然是个话痨,周围也没有什么活着的生物,他就一个人,小嘴叭叭半天。

    也不知道在伤害谁,也不知道有谁被伤害了。

    反正宿清的恶意值面板上面,“行一”后面的恶意值又在飙升。

    升到了100。而恶意值面板上,也只有行一这个名字在刷着屏。没有出现其他陌生的名字。

    真令人痛心。

    ……

    还好,这言语输出没有持续太久。那个小胖子大概也觉得无聊了,叹了口气,说:“真没意思。”

    一副要走的样子。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惨无人道的暴行要结束了之后,那个小胖子手一歪,没拿稳手里的关东煮,一时间,赤红色的液体倾泻而下——

    连带着吃剩的海带和咬了一半的豆腐。

    那液体扒着镀铝片外壳往下,一点一点,变成水滴往下流。有点像泪水。

    小胖子及时止损,扶住了手里的碗。但还是没能阻止这罪恶的一切发生,于是,看着手里剩得不多的关东煮,他挠了挠头。

    “既然倒了一半,干脆剩下的也不要了。反正我已经吃饱了。”

    在阳光下,那发着光的汤汁就这么倒入垃圾桶内部,连带着几支长签,上面有没吃干净的烤肉。咕噜咕噜几声之后,垃圾桶内部开始往外面冒着白气。

    。

    宿清不再用余光回头看。他不是什么变态,这样的场景,他看不下去。但身为一个垃圾桶,这就是宿命。垃圾桶生来就是要装垃圾的,就算觉醒了意识,也不能改变他的身份。

    他无能为力,只能默默给垃圾桶挽尊。

    在氤氲热气间,他好像又听见了垃圾桶那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

    很难概括这个场景,总之就是凄惨异常,男默女泪。

    ——

    几个小时后,天色将沉,万物逐渐隐匿于黑暗之中。太阳落了一半,另一半光线也在消逝。街上并不明亮,零星几盏路灯落下,破旧的柏油马路反射着盈盈光波。

    行一坐在树枝上,眺望着远处。他的眼珠子静止不动,昭一发了会呆,察觉到不对劲,立刻走过去。还好,哥哥的心脏没有跟眼珠子一样静止。

    昭一又安静地发起了呆。

    这次他们没有再伪装了。

    有两个原因。

    第一,刚刚那个老头给的那一掌,直接把他们拍出了内伤来,现在他们的伪装能力已经下降了不少,倒不如不用异能直接跟踪。他们也不知道到底用了多少力,反正行一现在头发上少了一大撮毛,在二十岁的年纪,就光荣收获世界最大内海。

    地中海。

    要知道,觉醒者,作为一种全身上下,哪都硬如铁的生物,能被人生生薅下一把毛来,足以证明这力用得有多大,有多残暴。

    第二,那就是因为等一下,他们要使用圣物对付宿清了。圣物的限制很大,必须离得很近,贴近皮肤的程度,还必须要手动启动。伪装异能之下,他们受限动不了,不好动手。

    一只鸟飞到了行一的头顶,爪子稳稳地扒拉住他的头发。行一不动如山,专注地望着前方,像打坐的僧人,表情都未变过。

    许久之后,他脸上的肌肉终于有了细微的走势和变化,他问出一个问题:“昭一。”

    “嗯。”

    “我·····真的很丑吗?”

    他们伪装的东西,并不完全和实物一样。反而会融合他们一部分长相。

    昭一没看他,神游天外似的:“·····嗯。”

    “去死。”

    贫嘴的时间总是快乐且短暂的。行一站起来,抖抖身上的落叶和鸟,说:“看那边。”

    校长正一个人往外走,这是个好机会。

    “没有觉醒者能控制能量的外泄,即使他们是a级觉醒者也不可能。”行一拿起支2b铅笔,对着弟弟说,“我的速度比你快,脑子也比你灵活,到时候我就冲上去,贴近他们使用。你断后,不要让别人进来。”

    觉醒者无法完全控制力量。关于这一点,学术界有很多讨论。有人说,是因为觉醒者的神志异常,也有人说,是因为人类的身体无法容纳下如此强大的力量。

    最惊世骇俗的一点,是幻梦研究协会的一个学者,在一次地下论坛中提出的观点。

    即,污染具有生命,污染产生的能量也具有生命,本能地想要摆脱束缚。

    这惊世骇俗的思想在学术界引发轩然大波。没人能证明他是对的,也没人能证明他是错的。的确,觉醒者死后,能量却仍然保留在身上,污染能够单独存在感染人类,仅仅这两条现象,就已经足以证明许多东西了。

    不过这些,暂时都与他们的任务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