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缘突然觉得很困。

    自从成为觉醒者后,他很少入睡。可偶尔太累了,也会闭着眼睛浅眠。

    这时候会做梦。梦里有纷扰的能量团,有女人轻柔拍着自己的,充满伤痕的手,有很多混在一起的,杂乱的话语。

    “你的理想是什么?”

    “····这个世界少一些像你这样的人。”

    “伟大的理想。”

    很年轻的声音落下。

    刹那间,那些场景如同被打翻的颜料盘,混在一起彻底扭曲,又化为深沉的浓黑。

    “滴答。”

    “滴答。”

    血腥味在空间内弥散。

    一只手,握着一把刀,刺穿了顾缘的胸膛。

    顾缘没有回头。

    就算回头,他也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孔。

    顾缘只记得那是个普通人。这个普通人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害怕,太害怕了,把救他的顾缘认成了呓语者,或是变异种。

    这只是第一个。后面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又故意的,也有无意的。

    那柄刀在眼前,变成灰烬似地散去。顾缘又回到了狭窄的地方。

    他不想动,就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安静得宛若死去。

    有个类似于英语听力似催眠的声音传来。

    “接下来会死很多人。”

    顾缘安然闭着眼。

    “你不想救他们吗?”

    顾缘连呼吸的频率也没有变化。

    那个声音孜孜不倦地劝说:“或者,你不想见证一个救世主的诞生吗?”

    顾缘眼皮动了动。

    那个声音继续:“你会是最好的引导者。”

    顾缘的的脑海里凭空出现了些东西。他睁开眼,眼前的房间依旧空无一物。

    “是他。”

    那个声音对他说:“是那个你差点害死的人。”

    顾缘没说话,拖在地上的手掌磨擦过地板,逐渐成拳。手掌上,多出几条红色的印记。

    那个声音:“你有补救的机会,没有你的话,他未来的路会很更加艰辛。”

    顾缘的手缓缓放松下来,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流,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他愿意吗?”

    当然——”那个声音带着点笑意,“不要小看他。”

    在这句话结束后,屋子里恢复安静。

    顾缘手贴着墙,站起来,在短暂的头晕目眩后,他的体内流着新的生机。

    那不是他熟悉的污染,是另一种更为纯粹的能量。顾缘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那上面的伤痕已经全然消失不见,只残留着碎石与凝固的鲜血。

    门的那边,传来扭转的响声。

    光线在地上几经折转,在尽头,灰色的墙壁发着白光。

    一个老师走了进来,拿着几页薄纸,穿着再正式不过的职工装,例行公事地说:“你可以走了。”

    在校长有意无意的庇佑下,倒没人敢真正针对这群孩子。关禁闭也是一种特殊的保护手段。

    顾缘迈出小黑屋。他看见外面的烈阳,眼前却拖出大片大片的黑色。他走进普通一班,救下宿清,坐在宿清身边,问宿清。

    “去吗?”

    得到了一个并不意外的回答。拒绝的回答。

    也是,这样的消息,谁相信谁蠢。他坐在座位上想了一会,宿清又凑过来问他。

    “你·····认真的吗?”

    “嗯。”

    “不是大冒险?”

    “嗯。”

    “为什么找我?”

    这个问题顾缘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脑袋,看宿清。看宿清在阳光下闪着细碎光的清浅瞳孔。

    “你是最有可能成功的人。”

    他回答。

    “哦。”宿清估摸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一句话,就坐在椅子上,复习考试。

    考试越来越近。

    顾缘和宿清再也没有过交流。接下来的几天,偶尔顾缘也能听见,从宿清笔上传来的怒吼声。

    考试的前一天。

    “大佬!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题目都不会做!”

    “大佬,你听明白了吗?”

    “那你来跟我讲讲解题步骤。”

    “·······”

    坐在正前方的莫如回过头来,看着宿清和顾缘。自从朝天觉死后,他的记忆断层了一部分,他本人对此并未有差距。

    他低下头,扫视宿清的作业本。

    半晌之后,莫如发出了灵魂拷问。

    “你为什么复习数学。”

    “这次考试又不考。”

    宿清还没说话,顾缘就轻笑了一下。很轻,很快,一下子就从风中溜走。

    宿清听见了。

    他看过来,抿着嘴唇,眼睛直视着顾缘。那眼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刚刚笑了?

    顾缘正色,脸上表情不动如山,眼都不眨一下,好像一切都只是宿清的幻觉。——没有。

    宿清眼里流露出怀疑。

    这件事情终究还是不了了之,考完的当天,顾缘收起作业本,听着旁边的莫如问宿清:“考得怎么样。”

    宿清是这样回答的。

    “考得很好。。”

    语气中没什么明显的情绪。

    顾缘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顿,很快,他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里。提起书包,拿着一把伞,向食堂走去。

    天上的乌云多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下雨了。

    只是,走在街上的大部分人都没带伞。

    ——

    校董办公室。

    明堂的办公室里,桌子在暴力之下,嘶啦地碎成两半。露出中间黄色的,交叠着的木屑。

    唐誉收回手,道:“他还没死?”

    呓语会的那么多人,都没能干掉一个刚觉醒的觉醒者?

    电话在桌子旁边,上面显示着通话状态。唐誉说:“我怀疑你们的诚意。”

    “·····我们栽了很多人。”

    “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合作了。”唐誉面无表情挂断电话,翻找着口袋。

    找遍了全身也没能从中找到一根烟来。

    他戒烟很久了。在大灾变之前,在唐誉诞生之前就戒了。

    唐誉躺在真皮软椅上,暗黄色的玻璃灯罩下,红木桌淌着血的光泽。

    抽屉里的棒棒糖也已经吃完,很久没人来填新的。唐誉抽开抽屉,看着那空荡荡的屉子,合上,眼神凝滞了会,逐渐由失落变得凌厉起来,叫道:“六号。”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办公室里,半蹲在地上,脸被遮住,看不见真容。

    他是南城一中的优秀学生,成绩修满毕业之后,没有直接进入管理局当公务员,也没有进入地方各种组织里混日子,也而是留在了唐誉的身边。

    唐誉问:“是不是快到‘净化日’了?”

    净化日,就是“秋游”的官方名称。

    打着净化污染区,锻炼青年人的名号,管理局征集一定比例的普通人和觉醒者都能进入污染区。

    觉醒者的名额需要抢,而普通人不一样,他们的名额都是强迫去的。

    因为在污染区里,本就摇摇欲坠的法律主动卸下了对所有人的枷锁。

    水坝需要一个闸口来发泄,不然周围的一切事物都会被洪水淹没。

    大灾变并未带走他们的人性,却激发出了他们的兽性。

    唐誉:“宿清对外公布没觉醒,你觉得是为什么?”

    六号勤勤恳恳地蹲在地上,没回答。果不其然,他的领导开始了咬牙切齿的自问自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