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阿姐故意隐瞒结局,编出一个俗套却温暖的故事。

    想必是个很温柔的人。

    她想着,江舟埋在她的怀里,似乎已沉沉睡去。

    商仪笑了笑,舟舟的睡眠一向很规律。

    明月映窗,屋里月华如水。

    商仪睁着眼,没有半分睡意。自从重生之后,她就常常失眠,一闭眼就想起前生。

    “广寒君为何不肯看看我呢?明明我和你,才是……本该就在一起。”

    “若长河水清,真想与你泛舟江海,从此再不靠岸。”

    那些悲伤的低喃,仿佛一个个诅咒,把她困在悔恨与无望里。

    所幸时候还早,舟舟还好好在她的身边,没有成为日后万夫所指的逆命侯。

    商仪悄悄勾住江舟的手,十指交缠,心渐渐安定下来。

    舟舟说起以前的事,口吻平静,徐徐道来,可这份平静,却让她分外心疼。

    她的小道侣,原来也有过幸福的童年,也曾被人捧在手里好好疼宠。

    也并非,生来就是世人口中的十恶不赦,杀人如狂。

    其实在张之首之事后,她也当真对江舟心冷。

    张府七十六人,逆命侯没有放过一位,甚至还坐在鲜血之中,笑吟吟地赏月吃蟹。

    商仪可以接受她杀人,却不能容忍她滥杀无辜,这么毫无底线。

    江舟剥好了蟹,见她不来,笑道:“你不吃吗?这是东海送来的,路上一直冰镇着,你看,鲜的很。”

    商仪盯着仆妇尸体,已气得不轻,声音颤抖,“你怎能如此?”

    江舟眨眼,满脸无辜,“我怎么了?你真不吃?”她两下把玉碟里剥好的蟹肉蟹黄扫空,拿起还黏着蟹肉的壳,口中吆喝几声,一条黄狗夹着尾巴从花丛里跑来,舔舐扔在地上的壳。

    太荒谬了,商仪心想。

    “就算是为了军权,你也不该连无辜之人也残害,你可有想过,他们也有父母亲人,他们也……”

    江舟猛地出声打断她,“可我没有父母亲人,我想不到,”她揉了揉黄狗脑袋,“没有人是无辜的,云舒,你不明白。”

    商仪失力倚在树上,低声说:“你太让我失望了。”

    江舟:“可我不后悔。”

    商仪转身离开。

    这之后,商仪与江舟的关系彻底破裂。

    她冷眼看着江舟一路招摇作死,树敌无数,每个人都怕她,也想杀她,可谁也杀不死她。

    临行前,江舟说:“等我回来。”

    商仪依旧冷面相对。

    那次江舟骗了她,没有再回来。

    听说逆命侯万箭穿心,尸体跌落长河,无人为她收敛。

    商仪在群玉山梅林里等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只是心里怀揣着一丝微薄的希望,祸害遗千年,那人屡次死里逃生,这次应当也不会有事吧。

    她没有等到飞雪之中的一枝梅花,却遇上了一个捧花的孩子。

    那孩子叫陈亭,原是个孤儿,在慈幼坊里长大。他来群玉山,找到商仪,送上了一枝簌簌桃花。

    从陈思口中,商仪才认识到了另一个江舟——

    她建起慈幼坊,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

    她重金聘请夫子,让孩子们拥有一技之长。

    她给了孩子一个新的家。

    每到掌灯时分,那些孩子聚在她的身边,听她说话本上的故事。

    那一个个温暖而动人的故事,点缀着他们的梦。

    那是商仪从未认识的逆命侯。

    后来商仪做了一个梦,梦见年轻女人靠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卷泛黄话本,柔声念着。

    细碎阳光透过花荫洒在她的朱红色蟒服上,星星点点,斑驳不定。花香在空气里浮游,她微低着头,看不起容颜,只露出一截白玉般的颈,说到有趣的地方时,她轻轻笑了起来,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商仪从未见她露出这样的笑容,好似卸下一身尘埃,无忧无虑。

    笑声清脆,让人听了也忍不住开心起来。

    清风拂过,落花簌簌,含笑的双眸看过来,“云舒,我给你念段话本呗。”

    ……

    末了,那个叫陈思的孩子抹泪,轻声问道:“城南的花已经开了,姐姐为什么还不回来?”

    商仪泣不成声,泪流满面。她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最珍贵的东西。

    往日她与道侣日日相对,却咫尺天涯,她从未探究过舟舟的内心,从未尝试了解过她,也没有做过一个道侣应该做的事,没有站在身后支持她。

    逆命侯总是万夫所指,孑然一身。

    广寒君总是光风霁月,万民信服。

    后来的无数次,她曾想过,如果自己放低姿态,如果自己不在意世人流言,如果自己在张府中,不是先出声质问,而是多问一句为什么。

    一切是不是有了不同。

    那一生唯一一次的心动,终究是被她自己断送了。

    商仪握住少女细嫩的手,心想,她或许是个好的臣子、表率,到后来,是一个好的君王。

    但却不是一个好的道侣。

    目光落在江舟沉睡的面容上,心倏地软了,屏住呼吸,悄悄亲上她的额头。

    所幸,你又重回我的身边。

    第18章 朴实无华

    刚到卯时,江舟就睁开了眼睛,伸手一摸,身侧竹席已经凉了。

    云舒这么早醒来了?

    她坐起来,听到了窗外刷刷的练刀声,忍不住拔出剑,想出去和商仪比划几招。

    但穿戴整齐走出时,商仪已经不再练刀,站在屋顶上,眺望远处的大海。

    海面上,红日初露,天光微曦。

    江舟笑起来:“云舒,你起这么早呀!”

    商仪望向她,眼神柔和,“恩,昨晚睡得怎么样?”

    江舟:“我一向睡得好,无梦到天明,倒是你,没睡多久吧。”

    商仪淡淡道:“习惯了。”

    她面色苍白,神情隐有疲倦,低头把银色链刀缠好,收入袖中。

    在前世漫长的等待中,她早已习惯了整宿无眠。

    “对了,我们今日早点去学子会吧。”以防桐酒像昨日一样,拖课。

    江舟:“好!”

    商仪微微勾了勾唇,少女红衣烈烈,像是初生的红日,永远这么朝气蓬勃。

    亭台楼阁沐浴在微曦的晨光中。

    水面微澜,升起一层淡淡迷雾,阳光与雾气交织,铺成一片霓霞。

    学子会的门半掩着,里面有几人搬动书卷,处理昨日遗留的事务。

    时辰还早,这里仍沉在静谧中。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抱歉,现在还不办事,请等一个时辰再来吧。”

    江舟与商仪对视一眼,心中俱是叹气。若寻常学子,再等一个时辰,或者用午休时间来把事办了便可,但她们课业繁重,还有两位拖堂成习惯的执教,清晨这几刻钟,是她们唯一能挤出来的时间。

    江舟把门推开,伸进一个脑袋。

    一名学子会成员当即喝道:“不是说了再等一个时辰吗?现在我们不干活!”

    商仪面色冷凝,想拉着江舟离开。

    但那坐在案前的青年抬起头,诧然道:“师妹,怎么是你?”

    先前呵斥之人迟疑地问:“副会长,你认识她?”

    张循没有理他,放下笔,对江舟道:“进来吧,有什么事吗?”

    江舟心想,果然认识人好办事,就向张循说明来意。

    张循思忖一会,翻开玉简,笑道:“刚好有剩的,慈幼坊……”他轻声念这三个字,眼睛眯起,“这个地方,你们还是不要去吧。”

    江舟表示不解:“为何?”

    张循把玉简合起,“从前也有许多师弟师妹争着去这个地方,没做几日就回来了,那里面的孩子不同寻常,干的活也十分劳累。如果你们只想混混学分,还是不要选这项,去了几次就放弃,会伤了孩子的心。”

    江舟问:“不同寻常?”

    张循点头,面色沉重:“简单来说,他们虽已长大,但心智能如稚儿,有些格外调皮,有些不便沟通,也还有些孩子,面貌上异于常人,令人望而生却。总之,此事劳心劳力,你们多考虑一下吧,若真想要学分,可以去曲掌院那儿拿到扫藏书阁的差事,这活清闲。”

    江舟对清闲不感兴趣,只问那群长不大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张循叹气,说起十年前冬夜里的一桩血案,春城附近一个小村庄,一夜之间所有成人暴毙,只剩下群懵懂无知的孩童,但当学宫的人赶到时,孩子们已经变得心智不全,无法说出那晚到底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