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亮起,黑衣美姬仍在舞台中央。柳生哭号,双手握刀,冲向黑衣美姬,扬起手臂,灯光全暗。

    黑暗中,太夫道:“柳生屋三郎与那美姬缠斗,刀刀不见血。”

    红光间或亮起,柳生喊杀声不断,在舞台上奔走的身影时隐时现。柳生从不同方向,不同角度砍杀黑衣美姬。柳生杀至衣衫不整,神情涣散,一片红光照着他,柳生跪倒在地,抖动肩膀,掩面沉痛。那黑衣美姬还立在舞台中央,就立在柳生身后。

    叮铃。

    柳生放下了手,面向观众,脑袋左摇右晃,眼睛瞥向地上的白衣裳,扑过去抓起那衣裳裹住了身后的黑衣美姬,两名立在美姬身后的黑衣后见替美姬脱下白衣,柳生再穿,后见再脱,美姬被这两股力量争来夺去,咚咚咚咚,太鼓急促,美姬双手一挥,后见与柳生皆被震开,美姬一身黑衣升向高空,消失不见。

    太夫道:“美姬凭空消失,柳生屋三郎茫然四顾。”

    舞台上,柳生膝行向那堆在地上的花团似的白衣裳,将那衣裳披在了一名黑衣后见身上,塑起一个人形来,仰头望着,喜不胜收。

    数把中棹三味线与其余鸣物一道响起。

    背景全黑。

    伴奏继续。乐声中,黑暗中,一身白衣裳提着一盏白灯笼自舞台东面行出。舞台上飘起雪花,那白衣裳缓缓走着,白衣裳转过来,朝着观众,观众只能看到一双漂亮的手里抱着柳生屋三郎的头颅。

    观众群中的挂声喊道:“好!”

    白衣裳转过去,继续走,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一双漂亮的手里抱着个骷髅头。

    观众群中的挂声喊道:“好!”

    白衣裳转过去,又走了两步,舞台背景上出现一圆明月,柔柔的,清洁的白光笼罩着白衣裳,清晰地反映出白衣裳的身形轮廓,白衣裳转过来,冲观众微微一笑。

    背景全黑。

    黑暗中,那看不见的白色的笔又开始写草书:

    京城中再没人见过柳生屋三郎,但许多人都在某个雪夜见过美姬。美姬一身白衣。待那雪停了,雪化了,人们才看清,那美姬自始至终穿得都是一身黑衣裳。

    叮铃,叮铃。

    柝!

    第20章 2.1.2

    悟醒尘在剧场后台的主演休息室见到了如意斋,休息室呈圆形,墙壁一圈全是人的头骨,每只头骨的两个眼窝里都放着一截蜡烛,因而室内很明亮,还很暖和。一根嵌满了腿骨的粗壮圆柱立在房间正中央。如意斋微低着头站在那立柱一侧,先前在《美姬传》里演美姬仕女的两个女孩儿正给他脱衣服,一个女孩儿半跪着解他结系在身前的卦下带,另一个女孩儿解他结系在身后的那根卦下带。悟醒尘这时才发现,美姬的那身黑衣服一层叠着一层,连腰带都是黑的,可休息室里的光线再亮,悟醒尘也数不清如意斋身上到底披了多少层黑衣。那两根卦下带解下来了,女孩儿们将它们挂到了如意斋身后的衣架上,那儿已经挂着一件全黑的打卦了。如意斋按着黑色的腰封,看了眼悟醒尘:“你哑巴了?又不是第一回 见面,就不用介绍了身份再开口了吧,有什么事?”

    那跪在如意斋身前的女孩儿扭头瞄了瞄悟醒尘,冲他挤挤眼睛,笑出了声音。悟醒尘道:“您不会碰巧有家古董店吧?”

    女孩儿还在笑,如意斋拍了下那女孩儿的肩膀,女孩儿托住了他的腰封,那腰封下的振袖衣襟敞开了,露出里头黑色的长襦袢。如意斋道:“晓月安排你来拿日记?不去店里拿,找来这里干吗?”

    悟醒尘忙解释:“去过店里,也取了日记了,发生了个小插曲,因而受人托付,不得不特意来和您交待一句。”

    如意斋不看悟醒尘了,只道:“有话快说。”

    那跪在如意斋身前的女孩儿闻言,又扭过头对着悟醒尘笑,她身上还穿着戏服,脸上的妆还没卸,一笑,鼻尖和嘴角往下掉白。粉末。如意斋拍拍女孩儿,女孩儿仰头看他,他冲女孩儿努努嘴,女孩儿从腰封里摸出根细长的烟嘴,点上,呼了一口,递给如意斋。如意斋没有上妆,他就是很白,白珍珠似的白,白到在舞台上会发光。不知哪儿吹来了一阵风,烛火摇动,一些蜡烛熄灭了,烛光黯淡了,如意斋那没有表情的脸上被抹上了一层柔柔的黄光。他接过了那长烟斗,深吸一口,吐出一道青雾,从雾后头看悟醒尘。

    悟醒尘道:“古董店的橱窗被人砸了,有人扔了个燃烧弹,里面陈列的书都烧了,看店的男孩儿不愿意报警,他说老板讨厌警察。”他看着如意斋,道:“这种事情还是报警比较稳妥。”

    如意斋依旧面无表情:“砸橱窗,烧书?没进店里?”

    悟醒尘点了点头。如意斋咬住长烟斗,伸开了双手,女孩儿们褪下他身上的黑振袖,那黑色的长襦袢完全露出来了,襦袢的下摆收得很紧,包住他的双腿。如意斋左手拿着烟斗,右手垫在左手手肘下头,眼睛低垂着,问道:“你看到那个扔燃烧弹的人了?”

    “那人穿黑斗篷,看不到脸,一米八五的个头,应该是名男性。”悟醒尘说。

    “他砸了店之后往哪里跑了?”

    悟醒尘不太好意思了,抓耳挠腮:“那时候光顾着救火了,再加上店里很吵,什么东西嘀嘀嘀嘀地乱响,吵得头晕,一时没能观察到。”

    如意斋问他:“你去取的那本日记没事吧?”

    悟醒尘道:“博物馆的这本吗?没事。”

    他道:“既然已经通知到您了,那就先告辞了。”

    如意斋自己脱下了黑襦袢,他贴身还穿了身黑色的长内衬,从那团在地上的黑衣服里走了出来,女孩儿们忙着捡衣服,挂衣服,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抽烟。休息室里只有这么一张椅子,鲜红,摆在衣架前。如意斋在那黑色的打褂前抽了几口烟,一看悟醒尘:“还有事?”

    两个女孩儿都笑了,靠在衣架前起叽叽喳喳说话。悟醒尘慌忙道:“没有了,这就走,这就走。”

    出了休息室,走到通往剧场的门前时,悟醒尘被守在那儿的一个侍应生给拦住了。那侍生笑眯眯地说:“客人既然已经从剧场出来了,就不能再返回去了,麻烦跟着指示牌去往出口。”

    悟醒尘一看,边上墙上确实贴有指示牌,上书:单行道,此路出。一个箭头指向他身后。

    悟醒尘只好转过身,跟着箭头走。如意斋恰好从休息室出来了,换上他常穿的白衣服了,脚踩舞鞋样式的黑皮鞋,手里换上香烟了。他也往“此路出”去,跟着箭头走。悟醒尘边与他一后一前地在阴凉的窄道上走着。悟醒尘道:“从剧场出来了就不能回去了吗?”

    如意斋道:“一个梦做两遍就没有意思了。”

    悟醒尘点了点头。两人走到个岔路口了,两条岔路,一条灯火通明,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箭头指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条路。悟醒尘问了声:“不知道出口是在哪条街上?”

    如意斋说:“勒内 科蒂大街。”

    他抬脚埋进那黑幽幽的岔路。

    悟醒尘跟着,道:“原来从前的巴黎的地下墓穴被改造成了剧场。”

    如意斋说:“剧场只是一小部分。”

    他边说话边抽烟,火星在他脸边一闪闪的。那火星飞到墙上的骷髅眼窝里,便也消失了。走道的两边全是人骨。肋骨,股骨,头骨,手骨。头骨最多,各个顶着深陷的眼窝瞪着黑暗。

    悟醒尘问道:“那很大一部分是?”

    “特殊服务性。工作者服务区。”如意斋指指墙壁。悟醒尘清了清喉咙,说:“刚才的表演很精彩。”

    如意斋瞥了眼他:“你怕骷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