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斋没有言语,特利悉那却开口了,道:“没有魔,又怎知自己是佛,没有宝光,又怎看得清那污秽。”她抬起头,看一眼众人,道:“没有特利悉那,又怎知自己还有艾欲,要找出魔心,只要立一尊魔王便成了。阿弥陀佛。”便遁去了。

    这时,那紫衣使者褪下了紫衣,露出了观音菩萨的模样,菩萨手执净瓶,周身瓷白,法相殊妙。药师菩萨见了观音菩萨,瞳中一震,道一声:“佛法无量。”便也遁去了。

    观音菩萨道:“毗摩质多罗阿修罗王,你因在众部下面前受了波旬讥讽,不甘低那罗 阿修罗王一级,便与特里悉那,伽蝉合谋,要去偷罗 看守的摩尼宝珠,特利悉那色诱了那249窟的雨师,坏了他的法器,雨师无端端降下暴雨,迷了罗 阿修罗王的眼,也迷了那托举宝珠的力士的眼睛,宝珠从力士手中滑落,特利悉那本躲在暗处要趁乱夺那宝珠,孰料宝珠掉进了河中,力士发觉宝珠被盗,赶紧去河中摸索,特利悉那也去摸索,皆是一无所获,那力士为瞒骗罗 阿修罗王,便捞起一条摩羯鱼,挖了它的眼珠举着,那独眼的摩羯鱼回到河里,进食水草小鱼,因只剩独眼,所见皆不方便,无意中将那掉入河中的宝珠吞入腹中,它自觉有恙,浮游上岸,遇到一飞天,求那飞天救助,那飞天便进了它的鱼肚,取出了宝珠,摩羯鱼见了这圆模圆样的物事,便让飞天将它扣进自己眼眶,将它当作眼珠来使了。孰料,其后,它在窟中游弋,又被罗 阿修罗王捞起,挖去了这颗眼珠,想要来一出鱼目混珠。”

    毗摩质多罗与罗 早已跪倒在菩萨面前,不敢言语。如意斋听到这儿,大笑不止。观音菩萨一看他,玉手轻轻一挥,屋中顿时异香扑鼻。毗摩质多罗道:“原来是如意斋。”

    如意斋道:“行吧,这出戏我也看够了,那就不打扰各位领罪受罚了。”

    观音菩萨道:“那先把你袖子里的宝镜拿出来吧,七百三十五窟的东西,带到现世人间去恐怕不合适吧。”

    如意斋咂咂嘴,从袖子里摸出面镜子,往天上一抛,自道:“不稀罕。”

    悟醒尘生怕那镜子落地碎了,赶忙伸手去抓,抓到了,想递给毗摩质多罗,毗摩质多罗已合掌念佛,不便打扰,悟醒尘遂将宝镜递给了观音菩萨。观音菩萨接过镜子,一看悟醒尘,笑了笑,道:“自有桥头再会时。”

    悟醒尘往外一望,望到如意斋走得好快,他便告别了菩萨,急急忙忙跟了上去。他和如意斋走在廊道上,听得天外之音:“马车还予那419窟吧。”

    诸看官,瞧那话音落下后新亮起来的一尊洞窟吧,那就是419窟了,窟中一幢大宅正在熊熊大火中燃烧,那大宅中可见五六个黄毛小儿在嬉戏玩耍,大宅外五六个大人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如意斋哼了声,出了院子,看到那金光闪闪的马车,一拍车身,那四匹马径自跑了起来,托着马车飞上天空。

    悟醒尘望着远去的马车,马车逐渐化为一抹金光,再望不见。他问道:“这梦是要醒了吗?天快亮了吗?”

    如意斋道:“你觉得是在做梦那就当是在做梦吧。”

    悟醒尘点了点头,驻足站着。如意斋问他:“你干吗?”

    “等梦醒啊,梦要醒,那在梦里继续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啊。”

    马车飞进了419窟,众孩童见了这金马车,跑出了那大宅。

    419窟暗去了。

    诸看官,瞧瞧那些还亮着灯的洞窟吧:564窟中一位药师菩萨对着一位药师菩萨念经,光暗去了;172窟,极乐净土依旧歌舞升平,欢乐无边,光暗去了;45窟,观音菩萨还讲着《法华经》,光暗去了;427窟,千佛金身齐齐发出光芒,光也暗去了。

    此时只有那230窟与465窟还亮着了。

    此时230窟内只有两束光,一束照着悟醒尘,一束照着如意斋,却看不到他们身后的亭台楼阁,却看不到他们身前的阿修罗众。

    如意斋问悟醒尘:“你怎么这么坚持自己在做梦?”

    悟醒尘道:“要不是做梦,你回头来找我干什么呢?因为是做梦,是我在做梦,我的潜意识是想多和你待在一起的,因此就梦到你回来找我。”

    如意斋道:“你说得有点道理。”

    悟醒尘分析起来:“你站在天文台楼下抽烟,克拉拉给你敲边鼓,是因为我出得起穿梭旅行的钱,你在古董店里对我示好是因为你无处可去了,要找个地方遮风挡雨,你带着我去魔窟是因为我能当你的通行证,让你混在那堆魔怪里散布消息,而不至于被他们处置了。你的话不能信,你的笑不能信。”

    如意斋眨了眨眼睛。悟醒尘道:“我的潜意识都知道,你看,我在梦里一清二楚,可我醒过来之后我就会糊涂了,可能人格分裂的不是你,是我。”

    “你?”

    悟醒尘垂下眼睛:“我……可我……又到底是什么呢……”

    如意斋沉默了,照着他的光也暗去了,只剩一束照着悟醒尘的光了。他自言自语地说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我……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呢?”

    很久,很久。很短,很短。

    悟醒尘抬起头,抬起眼睛,他身边的如意斋又亮了起来,两人走了起来,诸看官,您们在光速移动的观众席上坐稳着,悟醒尘和如意斋在漆黑的布景前移动着,他们走在哪儿?他们要走去哪里?这六界天外的荒唐闹剧到底是悟醒尘的梦还是确有其事?

    悟醒尘想到了:“一定是因为你太神秘了,我忍不住幻想你的身世,你的经历,就梦到了这么一出。”

    如意斋笑着看他:“你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时候比较可爱嘛。”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递给悟醒尘,挤挤眼睛,努努嘴,示意他也来上一口。悟醒尘没动,似乎是在坚持自己绝不吸烟的准则,心里却是在犹豫,一阵,他想:这是在做梦,不打紧;又一阵,他想的是:在梦里要是坏了规矩,离在现实中大口抽烟,任由尼古丁麻痹他的神经,任由焦油污染他的牙齿,他的肺部,任由一氧化碳加速他的衰老,败坏他的心血管机能,也就不远了。

    如意斋又对他笑了笑。

    悟醒尘又自言自语说起了话:“难道我潜意识里对生命就这么不尊重吗?我的梦里一下就死了两个人,我还不以为然……看来返乡症一定又加重了,那些进入深层睡眠的,无法根除的暴力因子蠢蠢欲动,要复苏了。”

    他接过了如意斋递到他面前的烟,抽了一口。

    悟醒尘吐出长长的一口烟。

    230窟中那仅剩的一束灯光追随着这股烟升高。烟雾舒展身体。背景是黑色的。烟雾像反弹琵琶的飞天,烟雾像跃出水面的摩羯鱼,烟雾像如意斋,醒来后,又睡下。烟雾散了开来。230窟也暗去了。465窟暗去了。

    暗中仍旧有声音。叮叮铃铃 是开凿新的洞窟的声音;恩恩啊啊 是秘教尊者在开拓东方妙喜世界的声音;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是诸比丘,比丘尼,诸天人,诸菩萨,诸佛念佛号的声音,一句叠着一句,念上百句,叠成一片莲花花瓣,再念上百句,又成就一片莲花花瓣。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如此叠了百片花瓣,成就了一朵莲花。这不可见,无法看的莲花盛开来,悟醒尘便也醒了过来。

    第43章 3.2

    书接上回。话说这新人类悟醒尘魂归肉身,即将展开一段新的冒险之旅……唉,等会儿,错了!诸看官……唉!错了,错了!既然悟醒尘已从那虚无缥缈,毫无存在之可能的“六界天外”回到了三十一世纪,这叙述的形式便也得回来了,再不能动辄话分几头,多线并行,人物一个眼神变化便开始分析其心理了。那么,现在开始播放乐曲《怪异的果实》。

    悟醒尘盯着头顶遮天蔽日的茂密树冠,空气湿润,阳光柔淡,一株桫椤在他身边静静舒展枝桠,送来阵阵清香,颇为提神醒脑。看林间天色,悟醒尘判断这片雨林要么才迎接了清晨,要么即将步入黄昏,想到这儿,他没来由地一阵头痛,忙坐了起来,扶着额头,一手按摩着太阳穴,吃力地说着话:“医生,是我的返乡症加重了吗?”

    那么,女医生要回答悟醒尘的问题了。

    女医生说道:“是的,通过比对您的终端于十年前您尚且有意识时上传的最后一次身体健康报告和您目前的健康报告,发现您体内的简称为465的基因组已经产生了显著变化,这一基因组主要用于保存对新人类来说毫无存在必要的遗传自远古人类的基因记忆,因此,可以推测您的返乡症已经发展出‘返祖’这一后期病征了。”

    悟醒尘道:“十年前我突然在公寓中昏迷也是因为这一基因组变化导致的吗?”

    “实验室对此种推测抱有极大信心。”女医生说道。

    悟醒尘仍旧头痛,仍旧揉着太阳穴,他问道:“如意斋还没下落吗?”

    女医生道:“距离您上一次提起如意斋过去了两分钟十秒,他是您每隔两分钟就会想起来一次的人吗?”

    悟醒尘说:“我们在我和您说的梦里是在一块儿的,而且在我失去意识前,也就是在我看到那抹绿光之前,我看到他被绑了起来,或许他被人绑架了,您报警了吗?”

    悟醒尘忽而抬起头,恍然大悟似的看着女医生:“我知道了,报警!对!是我的潜意识在暗示我要我报警,不然我不会一直梦到一面宝镜!那是谐音,是文字游戏啊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