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不想删除他……”

    克拉拉摇头叹气:“收回前言!新人类也一样麻烦,优柔寡断!”

    “优柔寡断……我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它不应该是新人类,不应该是我的……特质……优柔寡断的意思是很难做决定,做决定有什么难的呢……我们的祖先害怕承担自己做出的决定导致的后果,害怕承担责任,因而优柔寡断,同义词还有举棋不定,针对伴侣关系时,也可以用拖泥带水来代替,我是不是知道很多?我研究过很多古书……古代的语言……如意斋说我一点就通了,不像其他记录员,需要花很长时间教他们写下他们不知道的词,我不怕做决定……我不怕结束伴侣关系……恐惧……恐惧是……是在实验室里应该被降低到0的情绪……为什么不需要恐惧呢……为什么要远离恐惧呢?”

    克拉拉取下一把激光手术刀,说道:“现在开始切割右臂。”

    “我的手和右脑,你会拿去做什么?”

    克拉拉说:“能派得上用场的地方多了去了。”

    “派用场……怎么又是派用场……你怎么不说‘用途很多’呢?哦,因为我们在聊天,人在聊天的时候可以进行口语化的表达,派用场……你不是故意说的,我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一个词过不去,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个词呢?想点别的吧,悟醒尘……想点别的吧……我是不是用了很多省略号,省略号总过好感叹号,你知道吗,如意斋讨厌别人用感叹号表达情绪,他说那很吵,情绪也会很吵吗?情绪会……争吵吗?”

    蓝色的激光切入了悟醒尘的右肩。

    “一种抽离的感觉……我好像不是我了……我好像漂浮在空中,我在战争营地见过一具尸体漂浮在空中……战争营地里到处都是很极端的人,极端疯狂,也可以极端冷静,他们无法被定义……省略号,新人类用感叹号交谈,用省略号呼吸,他们不用问号……我是新人类,我是……”

    悟醒尘的右臂离开了他。手臂的切割面平整,血液被蓝色的激光封在了手臂里,悟醒尘听到自己发出了笑声。克拉拉也笑。

    “我的手会变成你的帮手吗?哈哈,帮手,这些都是你的帮手,我刚才给它们取的名字,我是不是很有幽默感?”

    克拉拉手里多了条机械胳膊。

    “这是我的新的右手吗?不错,不赖,身体的每个配件并非无可取代,人们不会因为你长了一条机械的手臂而对你产生任何异样的感觉……异样……这也是新人类的字典里没有的词,如意斋说,因为新人类接受任何的‘异样’,所以无法察觉‘异样’。我说,外形无关紧要,天赋与职业才具有重大的意义,人人都需要尽可能的发挥自己的天赋,不能浪费基因优势,物尽其用,人人都应该热爱自己的工作,也应该懂得平衡工作和生活,我说,兴趣爱好是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兴趣爱好衍生出伴侣关系,我说,伴侣关于灵魂的契合,关于一个眼神,关于默认,关于不用说话就明白一切。我说,人人都应该珍惜伴侣,呵护伴侣关系,人的生命中常有意外,伴侣关系也一样会遇到意外,会触礁,爱情是会消失的……即时只有一方的爱情消失了,那另一方也应赋予对方绝对的自由,爱情不应该优柔寡断,爱情……会再来的……爱情是多巴胺……是一种分泌物,爱情会重复地消失,重复地出现,在不同的人身上……人会死去……在同一个人身上……”

    悟醒尘注视着克拉拉:“这些手都是从哪儿来的呢?”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们在地下的很深处吗?这里是……阿兹特克人的地下世界吗?”

    “677的原名是什么?”

    “你和如意斋怎么认识的?”

    克拉拉拿过一只镊子,说道:“677的原名是麦稞,麦子的麦,青稞的稞。”

    “麦稞……哈哈……哈哈……好像什么植物,哈哈……不……我不应该针对别人的名字产生什么想法,名字就是名字……我是在取笑他……我取笑了他……哈哈……哈哈……我冒犯了他。”

    克拉拉完成了机械手臂的安装。

    “我要动一下我的右手。”

    “我的右手在动,真的在动,但是我感觉不到,不是我的大脑在操作它,是谁呢?是悟醒尘在操作它吗?可是,我不就是悟醒尘吗?”

    克拉拉抚摸着悟醒尘的机械手,说道:“因为麻醉剂。”

    “我想摇晃一下脑袋,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难道没有可能是梦吗?人在梦里才会这么无知无觉……人在梦里,心思才会这么散漫,不受约束……”

    克拉拉又说:“我到地上去的第一天,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如意斋,我问他,你见没见到一条黑色的狗?”

    “真巧啊,我也见过一条黑色的狗。”

    克拉拉笑了:“你应该见过的。”

    他的形象摇摇摆摆,消失了。

    “克拉拉,你在哪里?”

    “没关系,你去哪里,没关系……我不在意,我对什么都不在意……我在漂浮……”

    “黑色的狗……到底是什么何方神圣……”

    克拉拉的声音响了起来:“黑色的狗创造了一切。”

    “是克拉拉在说话吗?我听到电锯的声音,克拉拉的声音和电锯的声音怎么那么相似?不应该这么相似的……应该能分辨出来的,克拉拉你再说些什么吧……啊,我知道了……你在开颅……我的右脑要离开我了吗?备份……记得备份……会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可能比原先的还要好用……好用……哈哈哈,大脑还分好用和不好用的吗?

    “好,不止是感叹词,也是一个形容词,什么意思呢?更有效?更能发挥大脑的潜能?

    “新闻上说,一千年前,人们普遍只使用了人脑的百分之三,现在呢?新人类使用了人脑的多少呢?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新闻从来没说过……新闻只说,基因科学家和脑神经科学家正在密切合作,于下一个千年,发挥人脑百分之百的潜能。你知道超人吗?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漫画里的角色,他拥有超能力……哦,不对,这不是一本超能力。

    “如意斋说,这是一本打着推理和科幻幌子的轻,哈哈哈,还有重吗?这些概念是谁发明的呢,真奇怪,概念……”

    克拉拉摇摇摆摆地重新出现了,笑着,嘴角翘起五度,左边眼尾挤出三道细纹,右边眼尾挤出四道细纹。

    克拉拉说:“这就是你的所有意识,你的所有概念。”

    “概念!我知道!概念!克拉拉的笑容属于兴高采烈的级别,这就是概念!这个概念延伸出了另一个概念,看到别人兴高采烈,人应该配合高兴,快乐的情绪应该被扩散,于是,一个行动指令被发送了,脸部神经执行这个指令 悟醒尘,嘴角翘起五度,眼睛弯起来,兴高采烈。”

    克拉拉的身后走出来一条黑色的狗。

    “啊,就是它,就是这条黑色的狗,你好吗?你是真的狗吗?你要去哪里……”

    遽然间,悟醒尘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摸到自己的嘴唇还在动,他摸到自己的喉结还在上下滚动。但是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那是他的嘴唇吗?那是他的喉结吗?他摸到的是悟醒尘的嘴唇,悟醒尘的喉结,悟醒尘还在说话,只是他听不到,他……是悟醒尘吗?

    刹那间,一个又一个草垛叠起来,一场又一场黄昏在塞纳河渲染开来,贵妇人们围满圆桌,火焰般的星火在夜空燃烧,巨大的航船乘风破浪,天使们飞向圣母,亲吻她丰润的脸颊,鲜艳的嘴唇,黑色的山流进白色的河里。

    刹那间,空中出现了一个文字的漩涡,文字从四面八方飞进这个漩涡里。悟,如,醒,克,尘,斋,人,新,有,塔……不计其数……成千上万……文字掉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到处都是字的尸体,标点的残骸,一只笔压过来,分开了“吾”的身体,“五”被笔尖穿透,留下热泪,“口”在一旁捧腹大笑。

    刹那间,叮叮叮叮,有人雕刻石像,石像是谁?工匠是谁?周围有什么?周围的黑暗里有什么?叮叮,叮!石像碎了,一个男人碎了一地,碎成了“幸福”,“不幸”,“超脱”,“耿耿于怀”,“留恋”,“憎恨”,“我”,“悟醒尘”。

    “悟醒尘”的碎片上是一个人坦然释怀的微笑,“我”的碎片上是一个人在歇斯底里地咆哮。这两个人都是悟醒尘,这两块碎片都流出血,淌下泪。笑容和咆哮扭曲了,扭曲成了无法融合的黑色和白色。画面右上角烧出了一个香烟洞,放映员在哪里?放映员,该换一卷胶片了!放映员,观众要离开观众席了!观众要走上舞台,把美人鱼用衣服包起来,割下他的尾鳍;把美姬的白衣服扒下来,看着他黑色的衣服和他的黑头发融为一体;把神像身上的所有颜色都抹去,他就剩下一个模子了 把他的眼睛挖出来,在他的额头上画上火焰瞳孔的眼睛;把他放进一条银色的河流里。

    一切都以光速行进,一切都静止了。一切都很混乱,像疯了。一切又都很平静。

    一簇火焰烧着一根烟,一根烟被两片薄薄的嘴唇叼着,两片薄薄的嘴唇长在一张美丽的脸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