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也不全是。那惊鸿一瞥,的确让谢福禧瞧见了九爷,只是……让谢福禧耿耿于怀的是——

    马车内还有一人。

    容貌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打扮精致华贵,盘着流云髻绾着金凤步摇,小小惊呼并不能使之花容失色,反而更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美感,那是……

    一位高贵至极的女子……

    “吁~~~~!”马夫一扬鞭,叫停了马车。

    九爷御池雁声首先掀开轿帘,不用马夫准备的多余的杌凳,轻轻松松提步而下。

    他转身望着还僵直停驻在后面的谢福禧。

    谢福禧的一腔热情,此时早已化了个干净,他磨磨蹭蹭地缓步走着,停在九爷面前,极为冷淡地开口叫了一声:“九爷。”

    “我回来了。”

    “嗯。”

    九爷轻皱眉头,一时有些搞不清楚谢福禧明显失落的脸色是为何而来。

    “你——”

    “御池公子。”

    女子打断了九爷未出口的话,她有些踌躇地在车辕上站着,脸上泛着令人怜爱的潮红与羞怯……

    原是因惧那马车离地的高度,又够不着杌凳,竟迟迟不敢下来。

    淳宁公主并非是第一次乘坐马车,只是平常出宫,常常有随从相伴,每回下马车时,随从便会躬身伏地,由她下脚踩着便是。可这回倒是不同了。

    这回有了父皇的准许,未带一个随从,也是存着不想惊扰宁王府的心思。

    但她却未曾料到,这小小的下马车,却让她犯了难——

    九爷面上闪过一丝不耐,但尚未表现地很明显,他对谢福禧道了句:“我先去扶公主下来。”

    “……嗯。”

    九爷快步走了过去,兀自伸出了一只手,掌心朝上。

    “公主,请吧。”

    一身鹅黄色纱衣的公主顿了顿,有些惊讶又有些羞怯地轻捂了捂嘴,那樱桃小口缓缓吐出如银铃般清脆悦耳沁人心脾的声音,不由地让人心生爱怜。

    “那……那便多谢御池公子了。”

    说罢,一双柔荑便轻轻送入了九爷温润而干净的掌心之中,两相贴近,竟隐隐了有了丝契合之意。

    谢福禧在一旁瞧着,眼眶不受控制地有些酸涩。

    九爷是尊贵的,这谁都知道。

    在宁王府中,能够接近九爷御池雁声的,虽说多,却不外乎是些奴婢。那奴婢中姿色也有不凡的,身量也有窈窕修长的,但独独是气质,却是比不上其他的大家闺秀。

    更何况,眼前的人,何止是大家闺秀如此简单?

    公主,青霄国的淳宁公主,举止谈吐皆为不俗,穿着打扮全为华贵。可这雍容华贵中,却又凝着一丝淡雅,如青莲初绽般的恬淡气质,不是普通的女子可以东施效颦仿效来的。

    那掌心互相交叠的两人,在谢福禧的眼中,配衬和谐地要命。

    一个是天之骄子,容貌才华皆不输于任何一个世家贵族之子;一个是国色天香,非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不可与之相提并论。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美的就像是一幅画一样,让人心生赞叹、心生艳羡。

    谢福禧承认——那刹那间喉口的苦涩,是源于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的浓浓醋意。

    三寸金莲轻点于地,终是把身形稳住了。

    九爷面无表情地抽回了手,饶是淳宁公主也未料想到,连忙下意识地虚虚一撩,却只能触摸到一片虚无……

    淳宁公主脸色绯红,简直堪比那鲜艳欲滴的红苹果,她悄悄地毫无痕迹地收回了手,默默感受中手心残留的余温,而眼角,却仍控制不住地向身旁的男子扫去。

    然而并未有意想之中的四目相对,她望去的那人,神色一分一毫都未曾停留在她身上半分,反而是一直望着不远处的另一男子——

    俏眸中闪过疑惑,那不是方才无礼掀开窗帘的人么?看样子,仿似是个奴才,莫不是御池公子手下的书童?

    还未得到回音,九爷御池雁声低沉而带着磁性的声音缓缓响起:“公主,请先入府吧。”

    “嗯……?”

    难道不是御池公子引着自己一同入府?

    疑问在口中将吐未吐,九爷却早已动身,向着谢福禧走去——

    九爷微微凝眉……怎么了?为何这小奴才没有先前自己所料想的一般迫不及待,反而是有些微的推拒之意?他还以为小奴才同自己一样,早已经是思念成疾了……

    谢福禧忿忿地轻抿着嘴,眼看着九爷朝自己走来,眸子闪了闪,随即提步上前。

    可这方向,却不是向着九爷,而是毫无留恋、大步流星地朝宁王府门口行去。

    九爷的步子一顿,眸中有些晦暗难辨的阴沉,他看着谢福禧那头也不回一个劲往前冲的架势,隐隐地有些气恼。

    “谢福禧。”

    九爷出声轻喊。

    无人应答,反倒是前方之人听着这声音,走得更快了——

    “谢福禧,你站住!”

    “……”

    谢福禧步子毫无滞留,跨过门槛一个转身背影便消失在九爷面前。

    九爷暗自里磨了磨牙,眉毛已经快皱成了一道山川,他双拳紧握胸膛起伏,怒气显而易见。

    “公主!您先请进吧!”

    九爷尚带着怒意的俊容直直朝向淳宁公主,他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随即大跨步,有些急促地朝宁王府门口奔了过去——

    “诶?”

    淳宁公主一愣,可她话音还未落,九爷御池雁声却已经离了她十几步之遥。

    发生了什么事,竟能让御池公子露出那般怒意满满的神情?

    她在皇宫里与之相处已然发现,这宁王府人称九爷的御池公子是如何地天资聪慧机敏过人。就算是面对着自己的哥哥永熙太子也不遑多让,怪不得父皇和哥哥都对他赞赏有加刮目相看。说起御池公子,在青霄国,的确是难寻几个世家贵族的公子哥能够比之优秀。即便抛开那俊美异常的容貌,单说腹中才华,也是数一数二的。

    但令淳宁公主芳心异动的,却不止是这两方面。

    最大的原因,应该是气度,抑或说是脾性。

    在初初进宫之时,鲜少有人能同御池公子一般淡定自若。不仅如此,在面对父皇与哥哥时,也是不卑不亢不谄媚不奉承;更甚者,在与自己的哥哥永熙太子交谈时,他竟还能够颇为狠辣地顶嘴几句,实在是把永熙哥哥气得够呛。

    这等淡然自若的脾性,的的确确是淳宁公主生平仅见。若不是这般,她才不会苦苦央求父皇准许她跟着御池公子一同出宫,且在宁王府中小住几日呢……

    第104章 :吃醋

    可是,今天的事,却有些让淳宁公主匪夷所思了。

    御池公子和那下奴才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才会轻而易举地惹得御池公子脸露凶容?

    淳宁公主轻咬着唇,满眼的疑惑不解。

    不过,也倒无法了。

    她提着裙摆,在没有任何人引进的不合规矩的礼仪中,兀自进了宁王府。

    九爷含着怒意快步走进宁王府,眼神一直紧紧盯着前方的小小灰色身影。

    一路穿过大堂和回廊,直到进入了秋茗居,九爷才快步奔了过去,追到了谢福禧面前。

    谢福禧的脚步一顿,反而是不走了,就低垂着头,呆呆站在那儿,似乎已经预料到九爷的阻挡。

    九爷看着谢福禧,本想恶言恶句的盘问一声,可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他轻叹了一口气,方才的怒意瞬间消散,转而被怜惜与疼爱所代替。

    九爷一把将谢福禧的身子拉了过来,抱进了怀中,感受到怀中熟悉的味道、温度和肉感,轻言细语地哄着:“我也并不想要呆在皇宫,是皇上和太子硬留了我五日,我,我想……让你担心了吧。”

    “……”

    怀中人不言语,也未反抱住他。

    九爷内心稍稍有些疑惑,随即,他便捧住了谢福禧的脸,轻抬了抬。

    这一看,便撞进了谢福禧有些湿润的下垂的眼眸中。

    五日的离去,如此……严重么?

    九爷心中爱意更甚,他俯下身,在谢福禧额头上印下一吻,久久才离开。

    谢福禧闭了闭眼,心中的不爽利这才消除了些许。

    “我们先去大堂吧,淳宁公主怕是还在等着。”

    “……”

    谢福禧一怔,好不容易好上一点的心情又有些烦闷。

    “走吧。”

    九爷自以为把心中情意说了个清楚,也自以为那一番话也算得一体己情话了。那句“让你担心了吧”可谓是婉转地将思念与情意传达了出来,其实……大概……也与“我想你想得要命”所去无几吧。

    他敏感地察觉到谢福禧仍有些低沉的心绪,心中还是存着懵懂……

    难道不是因为责怪自己五日未回才发的小脾气么?莫不是他猜错了?

    九爷试探性地牵起谢福禧的手,发现他并未挣扎,只顺从地随着他的意。

    恐怕是自己多想了吧。

    如此想着,九爷便轻拉着谢福禧的手向大堂走去。

    然而出了秋茗居,外面的下人便多了起来,九爷御池雁声当然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还牵着谢福禧的手,于是每回在仆人路过之后,九爷的手便悄悄松开,有些刻意地与谢福禧保持点距离,防的就是别人在背后乱嚼舌根,要是果真如此,身为小王爷的他倒是并不会有什么实质损害,只是小奴才肯定免不了责罚,说不定更会因此丧命。

    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保护小奴才的情况下,九爷不会轻易地将这段关系公诸于众。

    但小奴才谢福禧却不这么想了,明明他也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可再转念一思量……莫不是他们之间,永远见不得人?莫不是九爷……真想把自己当作娈宠一样对待?

    怔愣了一会儿,谢福禧有些惧怖地甩了甩脑袋,才将这个想法刨除脑内。

    在大堂之内,宁王府的主子们几乎都已列座。

    最上方的,坐着是宁王、老夫人和淳宁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