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板前,梅耶尔的目光从那些“护送商队”、“讨伐哥布林”的报酬任务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了一张最不起眼的羊皮纸上。

    【任务:采集星落草(f级)】

    【地点:落石镇东部山麓】

    【报酬:30铜币】

    他伸手,将那张羊皮纸揭了下来。

    周围几个正在打量他们的冒险者,看到这一幕,顿时发出了不加掩饰的嗤笑。

    “哈!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原来是来过家家的!”

    “采集宁神草?那是我女儿十岁时做的活儿!”

    南丁格尔的脸颊涨得通红,她能感觉到那些带着嘲弄的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

    梅耶尔却毫不在意。

    他牵着南丁格尔,径直走向柜台。

    柜台后,是一个看起来有些懒散的年轻女人,她正用一根羽毛笔心不在焉地清理着指甲。

    看到梅耶尔递过来的羊皮纸,她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

    “第一次来?”

    “是的,我们想注册成为冒险者。”梅耶尔微笑着回答。

    柜台小姐放下羽毛笔,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和墨水。

    “填表。”

    她的态度算不上热情,但也没有刁难。

    梅耶尔很快填好了自己的信息。

    柜台小姐收回表格,扫了一眼,便开始制作证件。

    很快,一张刻着简陋纹章的铜牌被推了出来。

    【系统提示:您已获得副职业[冒险者],您可以通过完成公会任务获取经验与报酬。】

    梅耶尔拿起那张属于自己的f级冒险者铜牌,在手里掂了掂。

    ……

    两人离开了嘈杂的公会,走在通往镇外的土路上。

    南丁格尔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梅耶尔……”

    “我们为什么要成为冒险者?”

    在她看来,以梅耶尔的能力,根本不需要做这种报酬微薄的杂事。

    “因为我们需要一个身份。冒险者的牌子拥有弱身份证明的功能。在一些地方能省去很多麻烦。”

    梅耶尔的声音很平稳。

    “但光有冒险者身份也是不行的,必须要有可查的活动记录。”

    他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继续解释道。

    “而且,冒险者公会的存在,本身就很有趣。”

    南丁格尔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有趣?”

    “你想想看,一个不受任何王国直接管辖,却遍布整个大陆的武装组织,各国皇室为什么会容忍它的存在?”

    梅耶尔抛出了一个问题。

    南丁格尔认真地思考着,她从小接受的贵族教育里,从未有过这方面的内容。

    “因为……他们能处理魔物?”她试探着回答。

    “这是一方面。”

    梅耶尔点了点头。

    “一个偏远的村庄被魔狼骚扰,难道要等王都的骑士团长途跋涉地赶过来吗?太慢了,成本也太高。发布一个任务,让附近的冒险者去解决,才是最高效的办法。”

    “这个社会都存在大量过剩的武力:失业的士兵、好斗的武者、没有土地活不下去的平民。公会为这些人提供了一个合法的、有吸引力的宣泄渠道。他们的精力被导向魔物和任务,而非造反或成为盗匪。”

    “同时,高风险的冒险生涯也自然地“消耗”了这部分人口,减轻了社会压力。”

    他的这番话,让南丁格尔愣了一下,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还不止如此。”

    梅耶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王国的力量很难覆盖每一个偏远村庄。当村庄受到威胁时,求助公会发布任务是最快、最实际的解决方案。”

    “除此以外,公会体系也是一个天然的人才筛选机制。国家可以从高等级冒险者中招募精英,充实到军队、骑士团或情报机构中。”

    “我们完成的每一个任务,都会被记录在案。这些记录,就是我们的‘简历’,向所有人证明,我们不是来路不明、别有用心的人。”

    梅耶尔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因为他的话而陷入沉思的南丁格尔。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各国皇室对冒险者公会,是既利用,又忌惮。”

    南丁格尔抬起头,栗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解。

    “忌惮?”

    “对,忌惮。”

    梅耶尔牵着她继续向前走,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出身贵族,应该很清楚,在这个世界,什么最重要?”

    南丁格尔不假思索地回答。

    “土地。”

    “没错,土地。”

    梅耶尔点了点头。

    “土地是有限的,但人口却在不断增长。一个贵族家庭,爵位和大部分土地由长子继承,那次子、三子呢?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呢?这些人没有生计,没有未来,是社会最不稳定的因素。”

    他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南丁格尔认知中一扇尘封的大门。

    她想到了自己的家族,想到了那些因为没有继承权,只能依附于兄长,或者去军队里搏命的旁支亲戚。

    小主,

    “公会的存在,给了这些人一条全新的出路。”

    梅耶尔的目光投向远方,那双眼眸里,映着山川与天空,深邃得让南丁格尔心折。

    “他们不需要土地,只需要一把剑,一身胆气,就能通过猎杀魔物获取财富。他们赚了钱,要去酒馆喝酒,要去铁匠铺修理武器,要去旅店睡觉。你看……”

    他回过头,指了指远处已经变得很小的落石镇。

    “一个小小的边境城镇,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店铺?为什么会那么热闹?”

    “因为冒险者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消费群体,他们拉动了武器、防具、药水、酒馆、旅店……所有相关行业的发展,创造了一个脱离于土地的,全新的经济循环。”

    “这个循环,甚至能反过来养活那些没有土地的普通人,铁匠的学徒,酒馆的侍女,旅店的老板……它缓解了人口对土地的巨大压力。”

    梅耶尔的每一句话,都敲在南丁格尔的心上,让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更深了。

    她从未想过,那个在她看来粗鄙、混乱的冒险者公会,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深刻的社会运转逻辑。

    而眼前这个男人,却能将这一切抽丝剥茧,用最简单的话语,清晰地展现在她面前。

    她看着梅耶尔温和的侧脸,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所以,皇室才必须容忍,甚至扶持公会的存在。因为一个管理得当的公会,是国土开拓者,是泄压阀,是缓冲带,是新经济的发动机。”

    梅耶尔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山路上。

    “但同时,他们也恐惧。恐惧这股不受控制的武装力量,恐惧这种脱离土地的经济模式,有一天会彻底动摇他们统治的根基。”

    南丁格尔久久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将梅耶尔的手握得更紧了。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一片缓坡。

    山麓之下,一片银白色的植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反射着太阳的碎屑。

    梅耶尔停下脚步,指着那片植物。

    “看。”

    “那就是星落草。”

    ……

    两人回到了冒险者公会。

    大厅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酒精、汗水和廉价烤肉的气味。

    梅耶尔将采集到的几株星落草,连同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任务单,一起放在了柜台上。

    柜台后那个懒散的女人抬了抬眼皮,用羽毛笔的末端拨了拨那几株草药,扯了扯嘴角。

    她从钱箱里数出三十枚铜币,叮叮当当地丢在柜台上。

    “请收好。”

    南丁格尔看着那点少得可怜的报酬,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投来不屑目光的佣兵,脸颊有些发烫。

    梅耶尔却毫不在意地将铜币收起。

    就在他准备带南丁格尔离开时,公会大厅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群戴着各式各样面具的人,嬉笑着涌了进来。

    他们的面具千奇百怪,有的是滑稽的猪鼻子,有的是表情诡异的小丑,还有的则是完全空白,没有任何五官的纯白面具。

    这群人一进来,整个公会的氛围都变了。

    一个戴着哭脸面具的男人,跳上桌子,开始用咏叹调般的腔调,大声朗诵着一首关于咸鱼和爱情的蹩脚打油诗。

    另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家伙,则拉住一个正在擦拭巨斧的矮人,非要用几片树叶当赌注,和他玩昆特牌。

    整个公会大厅,瞬间变成了混乱的游乐场。

    “他们在做什么?”南丁格尔小声问,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荒诞的景象。

    “某种……仪式?”梅耶尔也皱起了眉。

    “仪式个屁。”柜台小姐打了个哈欠,一脸的生无可恋。

    “就是一群从虚月帝国来的疯子,在过他们的‘愚人节’罢了。”

    “愚人节?”南丁格尔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一个纪念‘谎言之勇者’的节日。”柜台小姐懒洋洋地解释道,“传说在很久以前,有个勇者不是用剑,而是用一个弥天大谎欺骗并杀死了一位魔神。所以在那一天,人们会戴上面具,去做一些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事,说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

    她撇了撇嘴。

    “说白了,就是给自己一个发疯的合法理由。”

    “对了,一般这个节日,他们都会说反话,所以要反着理解。”

    原来如此。

    梅耶尔看着那群狂欢的人,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最简单的,只画着一个笑脸符号面具的女孩,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轻快,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愉悦感。

    “两位,看你们一脸严肃,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吗?”

    “要不要来占卜一下?今日,所有的预言,都会实现哦!”

    她根本不给梅耶尔拒绝的机会,直接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塞进了梅耶尔的手里。

    然后,她混入人群,又用同样的话,给所有见到的没带面具的人,都递了一张纸条。

    南丁格尔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梅耶尔手里的纸条,脸上满是警惕。

    “她想做什么?”

    梅耶尔没有回答。

    他缓缓展开了那张纸条。

    “日出之时,我将飞向天空,与太阳嬉戏,获得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