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猩红大地上的空气,带着一股血与硫磺混合气味。

    一阵阵利刃破开空气的尖锐呼啸,不知疲倦地响着。

    琉诗一遍又一遍地挥舞着手中的木剑,汗水浸透了她额前的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却毫不在意。

    她的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手中的剑。

    不远处,流弥尔安静地站着。

    她那双纯白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倒映着琉诗的每一个动作。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

    南丁格尔走了出来,她努力维持着礼仪教师的端庄,但紧握的双手和微微泛红的眼角,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琉诗的视线,也避开了另一个帐篷。

    紧接着,梅耶尔也从那个帐篷里走出。

    他的神情平静,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众人,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寻常。

    琉诗挥剑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然后,她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力道,更加疯狂地重复起那单调的动作。

    梅耶尔打破了这诡异的平衡。

    “收拾东西。”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我们去找一个拥有文明的部落。”

    队伍再次启程,深入这片荒芜的大地。

    梅耶尔走在最前,他那看似平静的背影,却给身后的三人带来了截然不同的压力。

    猩红的土地在脚下延伸,嶙峋的黑石山脉沉默地耸立。

    【触发[天人感应]:你感受来自自然的气息,虽然很微弱。】

    遥远的方向,传来一阵微弱但聚集的生命气息,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植物芬芳。

    在这片只有硫磺与腐臭的世界里,那味道显得格外突兀。

    “这边。”

    梅耶尔没有多余的解释,转身朝着新的方向走去。

    南丁格尔和琉诗立刻跟上。

    随着不断靠近,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硫磺味,果然淡了许多。

    当他们绕过一片扭曲的黑石林时,眼前出现了一片狼藉的战场。

    战斗的痕迹很新。

    地上到处是干涸的黑色恶魔之血,还有一些被强行撕裂的魔法藤蔓,断口处还散发着微弱的能量余晖。

    南丁格尔快步走到一棵焦黑的树干前,从上面拔下一支箭矢。

    箭身修长,由某种不知名的白色木材制成,尾羽带着微弱的魔力灵光。

    “是精灵的箭。”

    她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琉诗则蹲下身,捻起一点地上的尘土,放在鼻尖轻嗅。

    “血腥味很浓,他们刚离开不久。”

    梅耶尔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最终落在一处被巨力砸出的深坑旁。

    他捡起了一支断裂的精灵箭矢,看着上面清晰的齿痕。

    梅耶尔的脚步没有停。

    他沿着那些断裂的箭矢和焦黑的藤蔓留下的痕迹,向着气息的源头走去。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其中还夹杂着一股奇异的芬芳,像是某种植物在燃烧生命。

    当他们翻过一道黑色的山脊,一副惨烈的景象撞入眼帘。

    一个巨大的、布满裂纹的淡金色结界,正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破碎。

    结界内,数十名银发银瞳的精灵,正与数倍于他们的恶魔浴血奋战。

    精灵的尸体铺满了地面,他们的鲜血浸染了脚下的猩红土地。

    结界外,一个身形高挑的女性恶魔,正百无聊赖地单手拄着一柄比她人还高的巨型阔剑,冷漠地观赏着这场困兽之斗。

    她的红色长发,如同流动的熔岩,在昏暗的天光下散发着不祥的暗红色。

    梅耶尔的视线扫过战场。

    月之贤者,月精灵。

    他前世也只在最古老的文献中见过记载,是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种族。

    而他们拼死守护在身后的,是几个连他都未曾见过的存在。

    她们的容貌完美到不似凡物,头发在结界的光辉下流淌着圣洁的金色,仿佛由太阳本身雕琢而成。

    太阳精灵。

    梅耶尔从山脊的阴影中走出,脚步不紧不慢。

    南丁格尔和琉诗紧随其后,握紧了手中的剑。

    流弥尔则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一出现,战场周围那些正在嘶吼的低等恶魔,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发出了不安的低吼,本能地向后退缩。

    那个拄着巨剑的女恶魔,希兹拉,终于将视线从结界上移开。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奇怪这些低等生物的骚动。

    然后,她的目光,与梅耶尔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希兹拉那张冷漠精致,如同神像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那不是惊讶。

    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面对更高位格存在时,无法抑制的战栗。

    她感受不到任何魔力波动,也看不出对方的等阶。

    但她知道。

    那是一种纯粹的,概念上的碾压。

    就像石头会在水中下沉,火焰会点燃干燥的木材。

    弱者,必须向强者跪伏。

    小主,

    这是她信奉的铁律,是深渊的法则。

    只是今天,这条法则,作用在了她自己身上。

    在结界内所有精灵不敢置信的注视下。

    在南丁格尔和琉诗同样震惊的目光中。

    那个上位恶魔,缓缓地,单膝跪地。

    她手中的巨剑,剑尖深深刺入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她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恭敬地开口。

    “大人。”

    山脊的风,吹过死寂的战场。

    结界内,幸存的月精灵们停止了战斗,他们握着滴血的武器,呆呆地看着结界外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个强大到让他们绝望的女性恶魔,此刻正单膝跪地,向一个刚刚出现的,看似普通的人类,低下了她高傲的头颅。

    南丁格尔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琉诗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已是一片惨白。

    跪下的,不只是希兹拉。

    战场上,那些原本还在围攻精灵的低等恶魔,早已在梅耶尔出现时就瑟瑟发抖。

    而另外几个明显是头目,体型更为庞大的恶魔,在短暂的挣扎与不解之后,也顶不住那来自灵魂血脉的绝对压制,一个接一个地,不甘地跪伏下去。

    万魔叩首。

    梅耶尔的目光,从单膝跪地的希兹拉身上平静地扫过。

    他没有理会,只是侧过身,看向身旁那个纯白的女孩。

    “流弥尔。”

    他抬起手,指向那些因指挥官跪伏而陷入混乱和恐惧的低等恶魔群。

    “把它们,清理干净。”

    流弥尔歪了歪头,纯白的眼眸倒映着那片混乱的魔群,似乎在解析这个指令。

    下一秒,她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没有能量波动,没有破空声。

    她只是单纯地,以一种超越了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冲入了恶魔群中。

    一场无声的屠杀,开始了。

    她没有用剑。

    她只是伸出那双纤细、白皙的手,在恶魔群中穿梭。

    每一次抬手,都精准地按在一个恶魔的头颅上。

    然后,那个恶魔的身体就会在瞬间失去所有颜色,变成一座灰白的雕像,继而无声地崩解,化为最细微的尘埃。

    她像一个行走在人间的橡皮擦,高效地,冷静地,将这些扭曲的“错误”,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没有惨叫,没有血腥。

    只有一片片灰白的尘埃,在猩红的大地上飘散。

    这一幕,比任何血腥的屠戮,都更加令人胆寒。

    就在这时。

    两声夹杂着暴怒与屈辱的咆哮,撕裂了这诡异的寂静。

    “希兹拉!你疯了吗!”

    “你竟敢向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下跪!我们深渊领主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两个浑身燃烧着黑色烈焰,体型比希兹拉还要魁梧一圈的恶魔头领,强行顶着那股威压,挣扎着站了起来。

    它们是希兹拉的副官,同样是上位恶魔,效忠于同一位深渊领主。

    在它们看来,希兹拉的行为,是对它们共同效忠的领主的背叛。

    它们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着梅耶尔,杀意与暴虐在其中疯狂翻涌,就算同为深渊领主又如何,深渊领主也有强弱差别,只要杀了他,主人就会奖励自己!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它们发出震天的怒吼,一左一右,化作两道漆黑的流星,朝着梅耶尔悍然冲去。

    然而。

    梅耶尔依旧站在原地,动都未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两个冲来的恶魔。

    跪在地上的希兹拉,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冷漠精致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情绪。

    而是一种……神圣的秩序被蝼蚁玷污的,绝对的冰冷。

    她没有起身。

    只是将拄在地上的巨型阔剑,轻轻抬起了一寸。

    嗡。

    一道肉眼无法看见的,纯粹由“力量”本身构成的领域,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两个气势汹汹,燃烧着黑炎的上位恶魔,在冲到梅耶尔身前十米的位置时,动作戛然而止。

    它们的身体,僵在了半空中。

    脸上的暴虐与疯狂,凝固成永恒。

    然后。

    咔嚓。

    它们的身体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那两个强大的上位恶魔,连同它们身上的黑炎与铠甲,如同两座被风化的雕像,无声地,寸寸碎裂。

    最终,化作两捧黑色的沙砾,洒落在地。

    希兹拉缓缓将阔剑的剑尖,重新插回地面。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头颅低垂,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整个战场,彻底陷入了绝对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