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冰旋转脚踝,两手支在碑上,低头打量严克,看了?一阵,问:“你不是去东海了?吗?”

    严克抬头,“我接了?你的信,又?耽搁了?几日?。”

    李凌冰又?问:“你在等什?么?”

    严克站起来,平视她,说:“等你第二?封、第三封信。”

    李凌冰歪头,“你觉得我会改变心意?”

    严克哑然道:“我希望会。”他犹豫一下,终是问出口,“你为什?么不收我的红纱?我不是想捆住你,只?是告诉你。”

    不让他得逞。

    不让他求一个答案。

    他会心有牵挂。

    将远征之?人,有牵挂,就会有危险。

    李凌冰干脆挑明:“你想娶我?”她扬起下巴,“你还不够强大。等你强大到不需要我保护自己,强大到可?以?让我依靠,你才配得上我。”

    聪明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借口。

    何?况,前不久,她还说与他并肩,不需要谁依靠谁。但借口也是可?以?反过来变成承诺!

    他当真了?。

    她说的,只?要他足够强,她就嫁他!

    严克说:“我对天发誓,会做到。”

    李凌冰淡笑一下,“严止厌,但愿你不是痴人想梦。在我眼里,你演不了?情种。我这辈子的轨迹都定好了?,一辈子,守着这座陵墓,当女冠,挺好。”

    严克黑眸闪一下,“你觉得好?”

    李凌冰反问:“哪里不好?远离皇宫,远离是非,远离畜生,干干净净,清清静静,只?为自己而活。”

    严克说:“也远离我。”

    李凌冰道:“没错,远离所有人,不再?有牵挂。”

    严克想了?想,道:“那我给?你多送些钱来。”

    李凌冰笑,“省着吧,留给?你打仗用。”

    严克一时无言,手指摸到腰间的仪刀,细细摩挲。

    李凌冰问:“你作的挽歌叫什?么名字?”

    严克回答:“薤露。”

    “再?给?我念一次吧,就在这里。”

    “好。”

    严克把挽歌逐字逐句念得清楚。

    李凌冰静静听着,这一次,她没有哭,就好像旧泪水洗净了?她的心,令她觉得身心畅透,她觉得很平静。

    两人有一阵子没有说话。

    李凌冰抛出一句话,如炸起一个雷,“严止厌,今日?是你生辰吧?我许你一个愿望,但这愿望须得现在能实现的,晚了?,可?不作数。”

    严克整个人僵直,不敢动。

    天上落下一颗流星,映在她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如萤光般小小一点,快速向眼底坠落。

    李凌冰安静坐在碑上,一脚穿鞋,一脚没鞋,交叉荡着。

    那星光沉下,转瞬转成萤火之?光。

    一只?火虫从草丛里钻出来,飞到严克身前,慢慢浮上他的脖子,他的下巴,他的鼻子,火光钻进他黑如墨的眸子里,散了?。

    火虫的薄翼振动,亮着如小灯笼一般的光,落在少女乌发间,如一枚发光的小小珠花。

    严克又?看到李凌冰的鼻子上有灰。

    他已想好了?愿望。

    他伸手,轻捻去她鼻尖的灰,在她两颊处画了?六根胡须。

    她成了?猫,她不知道。

    李凌冰笑问:“就这样?”

    严克点头,“就这样。”

    “傻子!”李凌冰喃喃自语,把头凑过去,“我知道,你想吻我。”她斜过头,二?人的脸交错,她把唇轻轻贴在他唇上,如蜻蜓点水,如蜜蜂啄蜜,一下子就勾起少年人的热情,“这才叫吻。”

    他的吻笨拙而真诚,热情而克制,亦如他这个人。

    这吻带着薄荷香。

    吻完。

    李凌冰舔舔唇,上面还留着某人的余温,问:“你喜欢我送的诀别礼物吗?”

    严克哑着嗓子,喉珠子滚动,韵味悠长地?“嗯”了?一声。

    李凌冰多么希望眼前的人不是严克,任凭是一个其他的男人,他的所作所为都能让她心安理得地?去接受这份情。

    然而,他始终是严止厌。

    她道:“严止厌,你去了?东海,记得按时吃饭,按时休息,还要勤练武功。我会在瑶台寺为你燃香祈福,保佑你凯旋。”

    此时,落在发间的萤火虫飞起,钻进草木中,一下子不见了?踪影。

    缘起缘灭,也像这萤火之?光,转瞬即逝。

    严克知道,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他此番来,本想带她走,走到哪里,他也不知道。但真见了?面,他却开?不了?口,仿佛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愿勉强她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严克说:“李之?寒,你保重?。我会回来。”他决然转身,把手指放在嘴里吹哨,一匹黑马破开?黑雾,朝他长啸着跑来,他利落上马,勒转马头,朝空旷的四周喊,“谢家小子,我知道你在附近,保护好她!”言毕,他踩在马蹬上,空悬身子,朝山下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