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年轻人抓杯子的手一顿,修长分明的骨节动了动。

    “不便说吗?没关系。”老刘笑笑。

    “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年轻人抬起眼。

    “其实我…”他平静地把目光落在桌子上,好像在思考什么似的沉默了一会,而后看向镜头,“我每天出门,都会把匕首带在身上。”

    “是为了自我防御吗?”老刘询问道。

    他轻摇头,声音低沉:“我那时候每天想的都是,抓到凶手之后如何替爷爷报仇。”

    “我想亲手杀了她。”他说,“每一天都想,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夜里我都在心里无数遍地想象着这个场景。”

    老刘面色犹豫地看了眼身边工作人员的相机,正纠结着要不要换个话题的时候,对面的人又开了口。

    “但我没有。”他说。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在一家破旧的小饺子馆打工,油头垢面,衣着落魄。”

    年轻人低垂眼眸,轻声道。

    “我找她找得很辛苦。”

    短短的一句话,说得毫无起伏。

    没有任何应有的愤怒和不平。

    年轻人脸上同样也没有任何能够被捕捉的情绪。

    很难想象持如此平静态度的人,却一直倔qiáng地穿梭闹市和乡野,飘dàng四方,寻找了整整十年。

    “我是想动手的,”年轻人说,“我无时不刻想杀了她。”

    “我爷爷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如果不是她…”年轻人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肩膀有些轻微颤抖。

    “江一。”老刘善解人意地递过去一张纸巾。

    “谢谢。”江一接过。

    “她剥夺了我爷爷继续生活、我能一直和爷爷生活的权利。并且十年来我没有得到过任何真诚的道歉。”江一的眼睛红得厉害,“我不甘心,我想让她下地狱。”

    “可是。”他声音低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心口,像是自言自语似的道,“有一个人他在这里。”

    “他是,我的底线。”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但是他是我的底线。”

    “我…非常惭愧于,还残存想要回去…见到他的心愿。”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老刘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江稚犹豫半秒,也伸出手。

    “谢谢你的配合,江一。”老刘说,语气很真诚。

    “不客气。”江稚嘴角弯了一下,大概是两个小时的采访里唯一露出的一个笑容。

    老刘知道他并不愿意接受这个采访,当初也是上门jiāo谈劝说了很久。

    这个江一大概并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后来也就答应了。

    但采访的过程,无异于是自我剥皮,很痛苦。

    虽然江一并没有表现出来,平静沉稳得不太正常。

    咖啡都凉得不能再喝了,南北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去结账。

    江稚和老刘都走好久了。

    他走出咖啡店,已经下午两点。

    午饭还没吃,跟个傻子似的在咖啡店坐了一个大中午,咖啡也没喝几口。

    南北这时候才突然感觉到了肚子里的饥饿。

    他点了个外卖,然后开车回电视台。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迎面刚好碰上老刘和一个小助理。

    南北想开口叫住他,问点关于刚刚江稚采访的事情,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以什么立场呢。

    他有什么立场。

    老刘和他点头笑着打了个招呼,又继续边讨论边走了过去。

    “老南,你点的外卖,顺手给你拿了!”沈澜提着个纸袋子跑过来很大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谢了,要不一起吃点?”南北接过去。

    “我不喜欢下午两点吃午饭。”沈澜笑笑,拉开茶水间的门走进去。

    很有情商地没有再提昨晚聊天的话题。

    南北拎着外卖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点的是附近一家快餐店的鱼香肉丝盖饭,很显然,只有鱼香,没有鱼。

    掀开饭盒,习惯性想开点些什么下饭视频边看边吃。鼠标箭头却在电脑屏幕上的一个文件夹上面停住。

    南北一愣。

    文件名为jz。

    里面是他和江稚或者他给江稚拍的照片视频,被他全部收集起来放在文件夹里,摆在最显眼的角落,却一次都没打开过。

    因为不敢。

    因为接受不了江稚再也不回来的现实。

    可是现在…

    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机缘巧合中找到了江稚,虽然江稚并不知道他已经被找到了。

    他点开文件夹,缓慢地滑动鼠标,认真看着一张张照片。

    灯光下的江稚,笑着的江稚,低头眯眼打瞌睡的江稚,抱着江幼稚的江稚…

    以后见到江稚的时候要告诉他江幼稚失踪很久了吗,江稚会难过吗。

    南北漫无目的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