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躺椅旁蹲下,原本有些不安分的神色竟放松了许多。

    云霁的脸仍能称为少女的脸,在极北寒天无处不在的雪光映照下显得白莹透亮。

    大概是她总是显得沉稳的缘故,其实他们都忘了云霁的年龄仅仅只比霏羽大而已。

    魔气让她拥有与年龄不相配的强大,就如同在浑然未觉之时承担了支撑三界的重任。

    每到这个时候,寒情的眼神总会显得残暴不安,但在此时,他眼中凝沉如水,虽不是将心事全部放下的浅淡,却难得拥有了一线安宁。

    似乎是两个寒情通过一双眼睛注视着云霁的睡脸,觉得无论是那个占据这具身体都无所谓。

    云霁略微偏了下头,额坠向旁边一歪,露出了额上浅浅的雪花纹。

    寒情伸出手,没有帮她摆正,而是迟疑又没多少顾忌地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接着,他看到云霁的睫毛颤了颤,

    ……

    方才云霁发现屋里有躺椅,便兴致盎然地摆在窗边,悠闲自在地晒太阳。

    极北寒天的常年冬日,阳光温暖明亮,却一点不晒,很是舒服。云霁本来只想找个舒服地方躺着想事,结果没留神竟睡了过去。

    这会儿一睁眼,便看到了寒情近在咫尺的脸,以及不知正摆弄什么的手。

    “困吗?再睡会儿?”

    寒情收回手,语气分毫没有偷看别人睡觉被发现的窘迫,好像他在这里是什么心安理得的事。

    ——好吧,毕竟这是他的地盘,他干什么都心安理得。

    “不困。”云霁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多久。”寒情走出内室,没多久又回来,手里拿了个杯子递给云霁,“极北寒天特有的冰茶,喝么?”

    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原本浅淡的眼睛此刻如同深渊,云霁便知此刻他正激发着猫猫之魂,不过看起来不那么疯。

    她大致也能猜到缘由,大概去天界遇见一大堆讨厌的东西要一直忍着,回来后才赶紧释放一会儿。

    云霁接过杯子,入手却是热的,有一股清爽的香味,看上去和冰没什么关系,“为什么叫冰茶?”

    “冰茶花。”寒情毫不客气地坐在床榻上,舒舒服服地架起腿,一副懒得说话的样子。

    ——懒得挠人但也懒得理人的猫咪。

    寒情丝毫不知道他现在在云霁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只浑身雪白一根杂毛也没有的傲娇猫咪,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手随意抹去眼角的泪。

    ——别浪费啊,拿来洗洗脸!

    直到寒情无精打采的眼神扫过来,语气不甚友好地问她看什么,云霁才晃过神,摇摇头。

    谁成想寒情好像突然纠结起了这件事,直起身子盯着云霁:“你不想看见我?”

    云霁:“什么?”

    寒情眼中恶意浓了几分,疯劲瞬间回来不少,手指点点自己,语气嘲讽:“你肯定更喜欢另一个我。他脾气好,不危险,会讨你欢心,干干净净。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人的疯子,还会让你划开手腕放血,最喜欢刚从身体里流出的血液的气味,喜欢所有人都化身恶鬼,彼此撕咬啃食……你不会想看见我。”

    云霁:“……啊?”

    虽然他说话语气十恶不赦内容血腥暴力,但究其中心思想,好像是……

    在自己跟自己吃醋。

    云霁顿时百感交集。

    不仅是只随时炸毛的猫猫,还是个一边炸毛一边可怜兮兮想要摸摸的猫猫,不摸就要上爪子那种。

    虽然有点好奇这个寒情真正发飙会造成什么后果,但理智犹存的云霁认为极北寒天并不是个合适的地方。

    因此还是先顺顺毛。

    对面寒情见云霁盯着他半天没动,冷哼一声,失望在情绪被极度放大的心中,瞬间让他全身都没了力气,也没有心情继续开口说话。

    然而就在他拧过身子的时候,云霁走到他面前。

    “只有一个寒情啊。”

    寒情猛地转头,看向站在榻边的云霁。

    她背光而立,这个角度看她的眉目朦胧而柔和。凤眼明明是上挑的弧度,却被眼睫和眼神共同中和出了一份柔和,独独将若隐若现的傲气保留。

    这种傲气不是傲慢,而是不屑因世人的眼光和约定的流俗做违背内心的事。

    这种气质并不常有,但寒情这时想来,除了云霁,宿萤、沉笙、公西迢、离愔、包括年龄尚小的霏羽,眼中都有这种傲气。

    寒情看着云霁润泽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自己。

    同样也有那种傲气。

    ——不论哪个他。

    云霁不知道寒情呆呆地在看什么,想了想还是继续说下去:“我猜得不错的话,现在的你是将所有的恶念集于一体,与平时那个只有善念的你分隔成了两个部分,就如同沉笙帝君,他同样是将恶念剥离出去,只不过是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