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擦擦汗,面上呵呵笑着,细眉弯弯的看着在自己面前恭敬弯腰的张玉,心头却是皱成苦瓜脸。

    ……用得着这么卖力认真吗?

    拱手认真道,“多想张师傅的赐教!”

    就算你不那么卖力,也没关系的呀。

    继续拱手认真道,“以后还要麻烦张师傅!”

    麻烦你以后别那么认真了……

    张玉忙退后一步,弯腰拱手,“世子多礼了!”

    朱高炽只是呵呵一笑,眉眼细细的眯成一条缝。心头却是各种哀叹,以后的日子咋办哪?

    和张玉闲谈了几句,看看天色,与张玉告辞,就努力迈着快要散掉的小短手和小短脚朝听涛院慢慢的挪了过去。

    张玉看着朱高炽一摆一晃的背影,忍不住咧嘴偷笑,这世子当真是有趣!

    “张玉,你笑什么呢?”突兀的,轻淡的语气慢慢响起。

    张玉一凛,急忙转身弯腰行礼,“小的见过王爷!”

    朱棣手中拿着长枪,慢慢的走出,眼睛落在已经快要走远的朱高炽身上,半晌,看不到朱高炽了,才收回视线,淡淡开口,“世子很好笑?”

    张玉心头一慌,忙跪下磕头道,“小的该死!”

    “哼!”朱棣冷哼一声,“记住你的本分!”

    张玉忙磕头应是。

    “起来吧!”

    朱高炽终于挪回了听涛院,知琴已经准备好了热水,见朱高炽一脸愁苦,急忙上前,想干脆抱起朱高炽,朱高炽却摆手退后,“知琴,你们都退下吧。我自己来。”

    他可不是真的七岁小孩呀。内心已经认定自己是大叔的朱高炽对知琴总是把他当成小孩很是无奈,却也知道无法抗拒,但,在某些很重要的问题上,比如说沐浴问题,他就坚持自己来!

    知琴想再劝说哄哄,可朱高炽温和但淡淡的眼神飘过去,知琴就一颤,这眼神和王爷简直一个样!便只好退下。

    泡在木桶里,朱高炽长长舒了口气,好舒服啊。眯眼享受了一番,才慢吞吞的擦洗起来。想着今天还要跟他那个爹出去见和尚。朱高炽也不敢耽误。匆匆洗了洗,就爬出木桶,又使劲挪着小短手擦了擦药膏,无奈后背实在擦不到,干脆放弃!

    待朱高炽晃悠悠的背负双手,准备走出听涛院时,就听扑通一声,眼前突然冒出一人跪在他面前。

    朱高炽定睛一看,是阿贵?

    阿贵满脸感激的冲着朱高炽碰碰碰的磕头,“阿贵谢世子大恩!阿贵这条命以后就是世子的!”

    朱高炽笑眯眯的开口,“好了!起来吧!以后好好做事就是。”

    待朱高炽带着阿贵,背负双手晃悠悠的来到大门时,他老爹还没到。

    嗯,身为王爷,偶尔慢了点,他能明白。毕竟身为王爷什么事情都得让人伺候不是?总不如自己动手比较快点!

    朱高炽就这样继续背负双手,眯着眼,嘴角弯弯的看着天空,一边数着天上白云,想着自己得数到多少白云,他爹才会到呢?

    但没数多久,仰着头的朱高炽就被一片阴影罩着。

    “儿子见过父王!”朱高炽规规矩矩的拱手行礼。

    朱棣淡淡应了声,瞥了眼已经跪在地上行礼的阿贵,说道,“你不用跟着来。炽儿,我们走吧。”

    说罢,便转身大步而去。

    朱高炽先是应了声,心头疑惑,不骑马坐轿吗?随即见朱棣只是迈了几步,就离自己很远了,忙挪着小胳膊小腿跟上去。

    跟着朱棣出来的张玉和朱能对视一眼,都心里暗笑。

    但看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大步而去的朱棣,又瞅瞅后头努力追赶,却还是无法赶上,甩着小胳膊小腿满头大汗晃来晃去的世子,都心头为之担心——

    世子……不会摔了吧?

    张玉朱能心头担心,急忙赶了上去,可就在他们准备抱起朱高炽时,碰——

    朱高炽,摔了!

    脚下一晃,来不及踩稳,就碰的一声摔了!

    “世子!!”张玉和朱能同时惊呼出声。

    听见碰的一声也下意识回头的朱棣眉头一皱,转身快步朝已经摔趴在地上的朱高炽走去,抢在张玉和朱能之前抱起朱高炽站好。

    仔细一看,平素弯弯的眉毛这会儿紧紧皱着,脸上沾了些尘土,身上也有些脏,拍拍朱高炽身上的灰土,又细细看了朱高炽额头上大大的红红的一个包。

    “炽儿,疼吗?”朱棣低声问道。

    朱高炽眼慢慢摇头,心头郁卒,自己今天不顺哪,走路都能摔了!

    朱棣盯着朱高炽,见这小子明明皱着眉头,但依然安安静静,神情温和。心头有些心疼,也有些满意,嗯,这才是他朱棣的儿子!

    抱起朱高炽,见朱高炽一愣,便勾嘴一笑,“没法子,你小子腿太短了,父王抱你走,比较快!”

    “……”

    “父王……”突然发现他爹抱着他的姿势很生硬,好像第一次抱小孩一样。

    “嗯?”

    “等父王将来老了,儿子就抱父王走路!”嗯,以后,他要好好孝顺这个爹,虽然这个爹很……

    “你小子这话什么意思?!”

    “父王,儿子只是想孝顺你……”他爹真难伺候!

    “就你这短胳膊短腿的?告诉你,就算将来父王老了,父王的胳膊和腿也比你长!”

    腿短,手短什么的,还不是你生的……

    ***********

    一路上,朱高炽看着过往行人,来往商客,小摊,店家,甚是好奇。

    丢失的记忆里虽然对这些有种熟悉感,知道这是卖绸缎的,知道这是酒家,知道这是冰糖葫芦,知道这是包子,知道这是卖金银首饰的,可眼前给他的感觉却是第一次来的一般,甚是新奇。

    不过,朱高炽的新奇只是看一看,并没有东张西望,亮亮的眼睛透露出他的喜欢好奇,顶着额头大红包的小脸依然笑眯眯,很平静。

    朱棣瞥了眼朱高炽的亮亮的小眼睛,略微停了下脚步,恰好站在小泥人的摊前。

    朱高炽顺势看过去,嗯,都捏的很有趣。

    “捏个小人,就照他的样子!”朱棣指了指怀里的朱高炽,说道。口气很清淡。

    可朱高炽却一僵,只觉有不好的预感……

    小摊的老板眉笑颜开的说着,“好!客官你等会啊。”

    朱高炽看着老板手指飞速的捏着,很快,一个几乎跟自己有八成相似的小人出现了……

    朱高炽眉眼一弯,还真不错。刚想伸手拿过——

    朱棣却扬手阻止道,“他的额头少了个东西!”朱棣轻轻戳戳朱高炽的额头小包,有些不怀好意的开口,“你得把这个捏进去!”

    老板呆了呆。

    朱高炽闷闷的看了眼朱棣,心头长长叹气。果然,就没好事!

    一路,朱高炽瞅着朱棣手中的小泥人眼睛就没移开过,特别是小泥人额头上碍眼的小包!

    “爹!”朱高炽轻轻叫道。

    “嗯?”

    “那个小人不是给儿子的吗?”朱高炽伸手想拿过,却被朱棣一闪,避开。

    朱棣似笑非笑,“谁说是给你的?”

    那您没事捏这个小泥人做什么?朱高炽心头郁闷。

    摸摸朱高炽的头,朱棣呵呵一笑,抱着朱高炽继续朝前走去。

    其实想捏这个泥人也是一时突然想到,只是看着怀里的这小孩一路眼睛亮亮的盯着路边摊贩,就起了捉弄之意,如今看着这个八成相似的小泥人,他倒也喜欢了起来。

    而一直紧随其后的张玉和朱能心头讶异,原来王爷也有这样捉弄人的时候呀。

    拐过一条街,眼前忽然出现很多衣衫褴褛的面容憔悴的瘦弱的人。

    朱高炽微微一怔。

    朱棣却皱起眉头。

    朱能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这些都是被鞑子驱逐的百姓!”

    鞑子?朱高炽一愣转头,是什么?驱逐?是外族吗?

    朱棣却猛然发出森冷的气息,紧紧抱着朱高炽。面无表情的转身走了另一条街。边走边低声道,“北平的布政使是在干什么的?!这些百姓都没好好安置吗?”

    朱能低声道,“小的听说,因为逃亡的百姓太多,所以……”

    “哼!废物!”

    朱高炽被朱棣勒得有些生疼,但见朱棣面容森冷,一身隐含未发的怒气是为了百姓时,也默默忍受下来。

    他这个爹,虽然脾气不好,但也不失为关爱百姓的王爷……

    “炽儿!”走了一会,渐渐冷静下来,见朱高炽安安静静,便顿了顿脚步,低头问道,“炽儿怎么了?”

    “爹,您气消了?”朱高炽轻声问道。

    “嗯。”朱棣沉默了一会,淡淡开口。

    “爹,咱把鞑子打跑吧!”朱高炽笑眯眯道。

    朱棣莞尔一笑,摸摸朱高炽的头,压低声音道,“会有那一天的!”

    第8章 高炽语录(七)

    大庆寿寺……

    好,好长的台阶……

    “怎么?还要父王抱你上去?”朱棣踏上两个台阶后,后头安安静静的,便转身,斜睨着朱高炽,似笑非笑的问道。

    朱高炽恭敬拱手弯腰,一本正经的开口,“儿子不该麻烦父王。”

    朱棣背负双手,很是威严的嗯了一声,“父王看你腿短,罢了,父王就辛苦一下抱你上去吧。”说罢,就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