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过三,我给你两次机会。”

    缺氧的脑子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

    他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到对方说:“机会是机会,但惩罚也不能免。”

    说着,厌抬指抵在他脸颊,往后推去,若有所思道:“打你骂你没什么意思,这样吧,从今晚开始,你回你自己的房间睡。”

    “……”刚开荤不久,才吃了两炖肉的沈岚疏下意识想抗议。

    但一对上厌似笑非笑的眼,滚到嘴边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弱弱地吐出一句:“那需要分房多久?”

    “这就要看我的气儿什么时候能消下来。”

    沈岚疏张了张嘴:“好吧。”

    话落,他微叹着收拢双臂,把人纳入怀中,恢复了以往的从容气度,嗓音低沉:“宝贝儿,我很抱歉,还有我爱你。”

    因为在乎他忽略了青厌的感受。

    可这不是借口,所以他心甘情愿接受这个惩罚。

    车子飞驰在川流不息的街道。

    厌被他静静地抱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一事,抬头问道:“你不是在老宅吗?怎么突然出现在餐厅?”

    提到老宅,沈岚疏连忙打开后座挡板:“李森,去老宅。”

    。

    灯火通明的四合院前厅,挨挨挤挤了一堆人。

    厌老远就听到前方喧嚣的吵闹宛如市集菜市场,众说纷纭,都听不出谁是谁。

    进了大厅,他扫了一遍,人都到齐了,这些人里面,除了老四老六不在,就三房的神色最自然,大房这边沈爸爸脸色铁青,沈江眠红着一双眼,沈妈妈.的面色也不好看。

    而主位上的老爷子双手杵着拐杖,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神色不明地注视着闹得不可开交的二房一家。

    “我就问你,你女儿安的什么心?要这么坑我儿子?”

    说这话的是脸红脖子粗的二叔沈平舟,“还有,都是爸的孙子,沈岚疏铺张浪费,圈子里谁不知道他为了买颗钻石花钱如流水?

    远的不说,就说近前的,前阵子为了拍颗不能吃不能喝的破石头,斥资四个亿,你们屁都不放一个!我儿子就花点小钱请队友们喝个酒,连家法都请出来了,是看我儿子好欺负吗!”

    最后一句话,说的是激昂愤慨。

    “二弟,你说话要摸.摸良心!要不是我女儿,你儿子现在还被扣在会所贻笑大方!”

    沈妈妈巾帼不让须眉,气势全开:“还拿你儿子跟我儿子比?我儿子有钱能赚钱,你儿子行吗?再说了……”

    她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冷笑道:“爸为什么要惩罚老六,你心里没点数?他是军人!部队条令、条例中明文规定,现役军人不能出入娱乐会所,可你看看他做了什么?

    他不但自己去,还把队友们全都一块带去纵情享乐,这已经不是钱的事儿了,而是他违反了军风和军规!抹黑了我沈家的名望!”

    “大嫂,我家老六是违反了军纪,他的错自有部队处分,可说抹黑,谁比得了你儿子?

    外面怎么说的你没听到?要是没听到,那我就好好跟你说说,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到处跟人介绍榕市来的姓姜的小子是他的未婚夫,我沈家的长孙,不但跟一个男人好上了,抢的还是原本爸想订给江眠的未婚夫,到底谁在给我沈家抹黑?”

    沈平舟战力惊人,堵得商场女强人沈妈妈竟然一时无言以对因为这是事实。

    沈爸爸沈伯舟沉着脸一拍桌子:“说够了没有?”

    “没有!”他还不罢休,继续吧,“我说他这么多年不结婚,也不交女朋友,感情是喜欢走后门,不过大哥你也别怪我说话耿直,你这一房就他一个儿子,他跟一个男人好了,那可就是断子绝孙”

    “闭嘴!”

    “关你屁事!”

    两道声音从两个方向同时响起。

    前者是老爷子吼出来的,他目光如炬地瞪着沈平舟,胸膛起伏不定,扶着拐杖的双手也在微微颤抖。后者是沈岚疏说的,他一扫先前认错时的卑微,步态稳健地推着轮椅走到老爷子近前。

    复而结实高健的身躯一转,深如寒潭的双眸冷冽地迸射向大放厥词的沈平舟,眉宇间陡然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狠戾之色,面上也仿佛笼了一层寒霜,“就你长嘴了是吗?”

    背后说晚辈的坏话,还被当事人撞见,沈平舟本来还有些虚。

    又被老爷子怒吼了一声,心里也自觉这番话说得不合时宜,可人在气头上,有时候就会容易失去理智,而且他家老六还在床.上躺着,在场的这一个个不说帮忙求情,还煽风点火,他不上火才怪。

    但沈岚疏一个晚辈,竟然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抬起下巴端起长辈的架子,厉喝道:“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在晚辈的背后嚼舌根的长辈吗?”

    沈岚疏说着,眼中流露出明显的轻蔑之色:“我叫你一声二叔,你还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

    被自家子侄这么骂,沈平舟的脸色是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嘴就想呵斥,沈岚疏却不给他机会,继续道:“一把年纪高不成低不就,爷爷在位时,靠爷爷,爷爷退下来了,靠二婶哥哥弟弟,就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你怎么有脸说我?

    我就是喜欢男人,犯法了吗?

    而且我爸妈都不在意,你操的哪门子心?抹黑你的脸了吗?你要是觉得羞辱,那你有点骨气,现在就从这个家走出去,坦荡荡地告诉大家,你不屑认我这个跟男人搅合在一起的侄子!要跟我大房断绝关系!”

    刚才能言善辩、阴阳怪气的沈平舟被气得老眼昏花。

    可他却诡异地没有吭声。

    “你敢吗?”

    “岚疏,你过了啊。”

    一直端着碗茶的三叔沈叔舟放下看戏的茶碗,说道:“怎么能这么说你二叔?”

    “你少在这比比!”

    沈岚疏这会儿是除了自家人,看谁都不顺眼:“刚才他那么挤兑我爸妈.的时候,你怎么不跑出来说他过了?”

    他现在是杀红了眼,逮谁骂谁:“平时我敬着你们,那是我爸妈和爷爷教得好,但别把我惹毛了,我沈岚疏混账东西一个,当年退伍爷爷追着我打了四条街都没改变我的心意,你们要是把我逼急了,一个个的就别想再我从这里拿一分钱!”

    放下话,他喊了声老管家。

    跟着老管家一人顾着一个出了大厅。

    回到主院,老爷子强打的精神顿时萎靡了下来。

    眼前一黑,差点直接倒在地上,还是沈岚疏手快,一把搀扶起他,跟着管家把人扶到床.上,又喂了药,看他脸色恢复了点血色,这才叹了口气:“爷爷,您不怪我吧?”

    老爷子摇了摇头。

    冲旁边的厌招了下手:“孩子,今晚的事你别多想,老二他针对的不是你,他是……”

    说到这儿他再次摇了下头,掠过这个话题:“岚疏是个好孩子,上次他抱着你回来的时候,跟我说想跟你在一起,我怕对不起你外公,本来不想同意,是他跪在地上求我成全你们。

    这孩子打小骨头就硬,他不愿意的事摁着他的头都没法让他软下骨头,但他却为你心甘情愿软下了膝盖骨,我当时就知道我注定要对不起你外公了。”

    “沈爷爷……”

    厌伸手握住老爷子冰凉的手,安慰道:“我喜欢男人是天生的,我外公也知道。”

    “老江知道?”

    沈老爷子怔了一下,回想起最后一面老江拒绝婚约的事,恍然大悟之下,他心头的愧疚也减轻了一些:“这个老家伙,怪不得,怪不得啊……”

    厌没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老爷子也没想继续说,他面露倦色地摆了摆手:“孩子,回去休息吧。”

    二人辞别老爷子,出了主院直奔东厢房。

    跨院的时候遇到了聚在一起抽烟的哥三,这哥三一看到沈岚疏,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怂了吧唧地喊了声‘大哥大嫂’,然后掉头就跑了。沈岚疏懒得搭理他们,厌倒是想到了什么:“刚才听到你二叔说什么老六违反军纪,是怎么回事?”

    “老六带着队友们”

    他突然止住话头,闷笑一声,眉宇间笼罩的阴郁也随之一散,调转了个音调:“此事说来话长,不如我回家后慢慢讲给你听?”

    “那就长话短说。”厌不上他的套。

    他可惜地叹了口气,望着大灰砖铺的石阶,连人带轮椅搬了上去,踏进自己的地盘后,冷不防打横抱起厌,放在窗台边的太师椅上,跟着贴上去。

    月光从窗外泄流进来。

    他也没开灯,就在皎洁的月华下拥紧怀中的人,道起了今日二叔舌战所有人的原因。

    老六因为钱不够被扣在了会所。

    会所经理知道他的身份,本来想给他记账,可他脑子被酒精泡没了,死活要找人去付账,电话摇给了老二老三和老四,这三个的钱自己都不够花,不想去当这个冤大头,就一个推一个,在外地的老二更绝,直接当没看见。

    最后三个谁都没去,醒酒的老六就把电话打到了沈岚疏这里。

    彼时的沈岚疏正在跟厌办事,没注意,最后一咬牙联系了沈江眠。

    沈江眠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

    老六的行为明显触犯了她的原则,所以她把人捞回来后,电话打给了沈岚疏,想询问一个处理的办法,谁知道电话还没打通,老六一身酒气被老爷子给撞到了。

    老爷子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嗅到六孙子一身酒味,质问缘由,知晓六孙子带头违反军纪,气得当场就要动用家法。

    沈家的家法不少。

    其中有一条是沾盐当众鞭打,取细竹条三根,剥去上衣前后鞭策,断了为止。从孙子辈出生后,老爷子几乎就没怎么动过家法,就是当年沈岚疏退伍,他也只是追着人打,都没这么动过怒。

    沈江眠一看事情被老爷子知道了,赶忙通知了二房三房和父母前来劝告。

    但彼时老爷子正在气头上,加之过来还要时间。

    等人全部都赶到的时候,老六已经被抽断了两根竹条,嗓子都喊哑了,浑身也被抽得血刺呼啦,沈平舟当场就爆发了,也就有了厌过来时,他把所有怒气都洒在大房身上的事。

    “……他大概是觉得江眠故意把一身酒味的老六带回老宅。”

    听到这儿的厌支起身体若有所思地看向身侧的人。

    从窗台灌进来的月光将他俊美逼人的脸蛋分割成了两半,可他垂下了眼皮,叫人一时猜不透情绪但他总觉得懒东西扣他们零花钱的时候,就猜到了会有今天这一出。

    但仔细深究,源头还是在那四个兄弟。

    如果那晚四个兄弟没想找他的茬,就不会被沈岚疏惩罚零花钱。

    如果昨晚老六打电话的时候,另外三个但凡去了一个,也不会有这种后果。

    这塑料兄弟情!

    厌轻啧了一声,放软身体准备躺回去,忽地一只手抬了起来,手指轻缓地插入他短发,按在他的后脑勺上:“不说那群养不熟的白眼狼了……”

    沈岚疏呼吸微促,按下他的脑袋贴了下来,幽深的眼底掠过灼热的温度:“青厌,我想……”

    “你不想!”厌不用想就知道他又在想什么屁吃。

    一声闷笑从他的胸膛震出,他疏冷的眉眼一弯,有月光洒进他的眼里,映得他沉黑的眼眸如夜空繁星,多了一份缱绻的温柔,厌抬指抵在他的唇间,丝毫不为他美色所惑:“今晚你要么睡这张太师椅,要么现在送我回沈爷爷给我安排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