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的触手扑了空,再次匿进无边黑暗。

    格雷调整通讯器的照明强度。本就微弱的光晕被关得更小,视线也随之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但格雷不是依靠视觉与怪物战斗的。

    洋流悄然涌动。

    格雷警惕地留意着水流的速度与走向,高速运转的大脑不停地将触觉搜集到的数据转化成可用信息。

    他目前所处的深度已超过五百米。

    冰冷的海水刺激着全身的神经,巨大的水压如山般从四面八方推挤而来。

    在这种压强下,常人早因氮气溶血,血管爆裂而死,只有哨兵宛若外星生物般强健的体魄才能承受。

    四周一片平静。

    格雷轻轻晃动手腕,微弱的光亮随之摇曳。

    水动了!

    格雷猛然拍水,再次躲过下方两道触手的攻击,游鱼般一个翻转,横身水中,于另外四只交叉而来的触手缝隙里钻出。

    一脚蹬在乌贼足腕,格雷借力游离巨兽的攻击范围。

    虽然不知乌贼是如何屏蔽哨兵的感知,将自己隐身的。不过……

    游动中,格雷飞速摘下通讯器,向与自己运动轨迹完全相反的方向抛出。

    乌贼具有一定的智慧,但与人类、甚至一些高级的陆地动物相比还是差了许多。

    水流的改变将乌贼的动向传递给格雷。

    它果然向着通讯器下落的方向追去虽然只有一瞬间,巨兽的行踪便再次消失。

    格雷仍旧抓到了它的身影。

    已经不再需要探知,格雷停止游水,任自己在水中下沉。

    哨兵屏息默数十秒,突然抽出绑腿上的战术刀,离弦的箭一般,踏水前行,直扎向通讯器正上方的黑暗。

    战术刀划破海水的阻力,狠狠刺入乌贼眼球。乌贼哀嚎,终于发现了格雷设计的陷阱。

    乌贼挣扎发狂,虽然失去了一只眼睛,但挂在身上的哨兵极易定位。

    格雷的腰被触手缠绕。粗壮粘腻的肢腕猛地收缩,想要将猎物生生扭断。

    同时,无数细小的爪钩扎进哨兵的皮肤,释放出与抑制剂相似的毒液。

    怪物的毒素不若抑制剂起效的快。但格雷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哨兵潜能正在被渐渐压制。

    不能松手!

    这必须是最后一击。

    格雷扭转刀刃,以扩大伤口。

    脆弱的晶体眼球被搅烂,巨兽乌贼终于忍不住疼痛,翻滚着庞大的身躯,甩动触手,想要将哨兵从自己身旁拖离。

    格雷死死地抓着匕首,催动特殊能力,短匕插/入乌贼眼球的部分开始变形,化作一根尖锐细长的钢针,斜斜的穿透了乌贼硕大的头部和半个身躯,最后破体而出。

    可哪想,即使头部被刺穿,乌贼依然具有超强的攻击性。

    低等生物的生命力顽强地令人难以想象。

    哨兵潜能正在被抑制,格雷能感觉得到自己体内剩余的可用能量正在飞快减少,他甚至难以维持皮肤的坚硬程度。

    乌贼挣扎地愈来愈剧烈,扎入格雷皮肉的弯钩疯狂拧动,剜下一块块带血的肌肉组织。

    格雷不得不分出能量修复身体。匕首化成的细长钢针有了恢复原貌的迹象。

    这样下去不行。

    厮杀中,格雷忽然想起了克里斯同自己说的话实战经验不足,能量的使用分配不均……

    格雷突然撤掉了几乎所有用来强化自身机体的潜能。孤注一掷地再次催动了特殊能力。

    深入怪兽体内的钢针开始沿垂直面拉伸,薄如蝉翼,锋利无比。

    轰!

    巨大的水压下,格雷七窍渗血,脑内嗡鸣。他握着短匕的手一松,被强劲的水流冲飞。侧肩直挺挺地撞上了一座水下冰山。

    但哨兵知道自己成功了。

    撞击产生的碎冰无声滚落。

    就在格雷的眼前,林辞的通讯器静静地沉在海床上。微弱光晕照亮的地方,是一段一动不动的巨兽残体。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

    格雷的攻击将硕大的乌贼脑袋和整个身体从内部切割成两截。

    不知名的小鱼小虾疯了一般涌了上去,欢天喜地地分吃着这座天降的食物宝库。

    海水替哨兵抹去了浑身的血迹。

    所剩无几的能量再次催动了哨兵潜能,重新强化了格雷的身体,水压带来的耳鸣消失。

    挥手推开一块脑袋大小的浮冰,格雷弯腰捡起林辞的通讯器。

    窄窄地金属手环防水性能极佳,指纹传感器感受到格雷指纹的瞬间,弹出了虚拟投屏虽然他飞快地挪动了手指,投屏只是一闪而过。

    格雷将手环戴回手腕的动作还是出现了一丝停顿。

    但最终,哨兵坚定地将通讯器套了回去,就像不久前向导为他戴上它那样。

    无论答案究竟是什么,也不管真相到底是怎样的,至少“喜欢你”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

    现在,他该回到潜水器,关闭舱门,排出积水了。

    通讯器发出的微弱光芒在黑暗中闪过。

    等等?

    格雷回游的动作一顿,调亮光照。

    那是……

    格雷游向被自己撞塌的海底冰山。

    ……

    通讯器渺如尘埃的光点在漆黑的海水中急速移动。

    林辞看不见潜水器外正在发生的战斗。他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那道光芒。

    光点的移动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在洋流中呈现出自由落体的样子。

    格雷!

    林辞紧张地扒在玻璃上,死死地盯着缓缓下坠的光点。

    通讯器最后应该是落在了海床上。

    担心,焦虑,恐惧……

    哨兵是在战斗中遗失了通讯器,还是?

    林辞不敢再往下想。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深海中唯一的光亮,驾驶舱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或许只有十几秒,也或许更久。

    林辞度秒如年。

    消失的声音终于回归,打破了向导死寂的世界那静止的光点开始向潜水器的方向直线移动。

    他没事。他回来了。

    林辞吐出一直压抑在胸口的浊气,将满是冷汗的手心在裤子上擦过。

    “啧!”

    轻微的疼痛传来,林辞这才发现,自己右手的四个手指指肚竟然被指甲抠破,渗着粉色的血丝。

    只是小伤。

    “他要回来了!”林辞对还在给克里斯做包扎的梁晋几人道。

    普通向导与哨兵间是可以进行精神域的感应联系的,几人对林辞的话并不意外。

    梁晋松了口气,留瑞恩和自己一起继续处理克里斯的伤。

    伊万被派去主控台,等待配合格雷,重启潜水器。

    没过多久,驾驶舱内忽然响起了规律的电子滴滴声。

    在主控台的伊万得到舱门被关闭,海水被排除的信息提示。

    “梁科,外面的水已经排出,发动机正在重启,我们很快就可以返航了!”

    “开门。”林辞急切地站在舱门前。

    “林先生,您等一下,制氧机刚刚启动,外面的氧气含量还……”

    “给他开门。”梁晋看了眼林辞,对伊万道。

    拉开沉重的舱门,林辞不再掩饰自己的担心,飞快地奔向潜水器后舱的发动机室。

    “格雷!”

    林辞推开发动机室虚掩的金属门。

    缺氧和剧烈运动所带来的头晕目眩间,一个冰凉的、满是海水咸腥气味的胸膛撞了上来,环住林辞。

    淡淡的铁锈味出现在林辞鼻尖。

    是血。

    巨兽乌贼具有抑制剂类的毒素,哨兵受伤不轻。

    “伤哪了?让我看看!”林辞喘息着,挣扎着,想要脱出格雷的怀抱。

    圈在腰间的强健双臂却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依旧箍得紧紧的。

    格雷没有回答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