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辞没有说话。

    就像能理解虞雅婷最初想要利用他们的想法一样,林辞也能理解对方打算举报他们的行为。

    但理解不代表原谅。

    房间内的两人一时无言,只有沥沥的水声断续传来。

    女哨兵蹲在地上,背对林辞,埋头搓洗着塑料盆里的毛巾。

    林辞则打量着这间单人宿舍。

    虞雅婷与格雷同为“d级哨兵”,都住在外城,宿舍布局基本上是一致的,只在一些小物件的摆放上有细微不同。

    比如,女生的房间总归要更干净整洁一些,盛装热水的暖壶,也是粉色的。

    “为什么放弃了名额?”林辞眼尖地在虞雅婷行军床的枕头下发现了一个与塔岛格格不入的东西那是一本打印的廉价画集,全书厚度大约只有三十页左右,纸张的质量一看就不太好。

    《世界油画大全》。

    林辞眯着眼,偏了偏头,认出了册子书脊上的文字。

    书的所有者应该是很爱惜它的。因为这本画集外侧包着一个用透明塑料包装袋粘成的书皮。是虞雅婷自己手工制作的。

    “或许是因为……”虞雅婷停下搓洗毛巾的手,扭过头,看着林辞道:“你刚刚告诉我不要放弃未来。”

    林辞看着女人升起希望的双眼,他知道,“未来”对这个哨兵而言,是很重要的东西。

    “你喜欢艺术?”林辞问。

    虞雅婷一愣,意识到林辞的问题从何而来:“你看到了。”

    林辞点了点头。

    将洗净的毛巾搭到晾衣架上,虞雅婷反身走到床边,把那本《世界油画大全》抽了出来。

    “我是在五岁那年进化成哨兵的。”虞雅婷随手翻开画集,垂眼盯着书页上色彩缤纷的画作,低声道:“进化成哨兵后,我们的身体会急速生长,五感增强,记忆力也变得宛如机器般恐怖……但在变成哨兵之前,我们也不过只是普通的mute。所以对于五岁之前的事,我能记得的并不多。”

    虞雅婷说着,熟练地翻过画集,珍惜地摸了摸找到的那页画面:“我已经完全记不得父母的样子了。但是,我记得这幅画。”

    “被塔岛带走的那天,我的父母都不在家,我对家的印象,就是这幅画它的影印版就夹在一个木制的画架上,在它的右侧,还有一张没临摹完的半成品。”

    女哨兵垂着头,但林辞依然看到了她嘴角噙着的浅笑。

    “我记得影印版的右下角贴着张白色的小贴纸,上面写着‘梵高-星空(影印版)’……那是我的母亲写的。”虞雅婷陷入了回忆,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的划动,应该是在描摹记忆中的文字:“而那张临摹的半成品,则是由我的父亲绘制……”

    “所以,我喜欢画。如果能离开这里,我想当一个画家。”虞雅婷将画集摊开在小饭桌上,把那副笔触奇怪的画作展示给林辞看:“这是我想要的未来。”

    林辞轻轻地点了点头,静静地等待虞雅婷继续说下去。

    “可塔岛没有画,没有家,也没有未来。”狭小的宿舍内,女人双眼失焦地望着身侧的隔音墙,却好像看出去了很远很远。

    “我的朋友们都不在了……”虞雅婷停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女哨兵一下下抚摸着影印画上那瓣抽象的弯月,继续道:“你们救了我。你还告诉我不要放弃未来……赵雯、就是我的朋友,她也和我说过这样的话。所以我才……这一次,我不想告发你们了。”

    赵雯?

    林辞心头一动,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你认识菲尔丁?”林辞想起了那个在黑暗的海面化成了一团火焰的哨兵:赵雯是菲尔丁的妹妹。

    听到林辞询问,虞雅婷露出悲伤的神色,她点了点头:“菲尔丁是赵雯的义兄,也是我们曾经的小团体的头领。”

    “小团体?”

    “弱小的哨兵们为了在这里生存下去,会相互联合,形成小团体自保。”虞雅婷点头:“就像以霍尔为中心的那些人菲尔丁曾经是我们的中心。”

    “哨兵间的小团体通常不会只因‘首领’的死亡而解散。你们的人呢?”

    宿舍门随着突来的提问关闭,格雷出现在林辞身前,将三个金属圆片丢到桌面,发出一串脆响。

    虞雅婷垂着头,眼睁睁地看着桌面上的报警装置渐渐停止转动。

    女哨兵撕咬着唇上干裂的死皮,双手无助地摆动了几下,又抓起那本画集,紧紧地贴在靠近胸口的位置:“菲尔丁不在了,赵雯也……他们说,小雯因为菲尔丁,也被塔岛处理了。大家,大家怕受到牵连,就散了。本来,我们这种人,只要能依附于强大的哨兵,也能相对安全的活下去……”

    女人说话的声音渐渐哽咽,林辞轻轻拉住了格雷放在身侧的手。

    “可我觉得,小雯她没有死。”虞雅婷说着,猛地抬起头,看向格雷。

    格雷盯着虞雅婷怀中的画集,问:“书是谁给你的?”

    “我……我不知道。半年前,一觉醒来,它就在我的床头了。”女人摇头,却再次重复了刚才的话:“但我觉得,应该是小雯给我的。只有她知道我的……梦想,我想要的未来。这一定是她给我的!”

    格雷没说话。

    他不可能给虞雅婷答案,但结合自己曾在珀西的宿舍见到了赵雯这件事,他认为虞雅婷的猜测是对的。

    “小雯一定还活着……他们、小雯和菲尔丁,他们都是好人。他们不该出事,他们不该死的!该死的是那个男人,是那个叫村上的男人!”说到自己的朋友,虞雅婷忽然变得激动,语无伦次起来。

    或许是对失去的朋友的思念,或许是对世道不公的怨愤,也或许只是憋得太久了,想要倾诉,想要诉说。

    虞雅婷紧紧地按着胸口那本珍贵的画集,巨大的力气像是要将脆弱的纸张瞬间碾碎,她不再看向林辞和格雷,只自顾自地张口,低声道:“那个男人,那个叫村上的男人是个王八蛋!他自称是小雯的亲生父亲,可他根本不配当小雯的父亲!我们才是小雯的亲人,菲尔丁才是小雯的哥哥……都是他的错,都是……我的错……”

    第119章 lowercity

    塔岛是哨兵的牢笼,也是哨兵的坟墓。哨兵中的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离开这里。

    但他们并不是一出生就在塔岛的。

    “现今,地球上,所有的人类聚集地都有相应的管理基地。不论贫富,每个基地都必定有一套可以完全覆盖其管辖区范围的进化人探查系统。”虞雅婷对林辞解释道:“向哨在进化发生后,精神力的波动频率会发生改变。当然,只有向导的后代才有可能是向导。这些进化探查系统,主要是为了在第一时间将进化成哨兵的人找到。”

    “我和赵雯是同一批进入塔岛的。那年,我五岁,她六岁……”

    和虞雅婷、赵雯同一批来到塔岛的孩子总共十三个,年纪最小的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最大的已经有16岁了。

    十三个孩子被套上特殊的防护装置,剥夺五感,由南岛的工作人员“护送”,进入了地下城。

    与地面哨兵生活区不同,地下城实际上可以算作是塔岛上的无管制地区。

    “只要这些老弱病残们不被正值壮年的哨兵一锅端,南岛是懒得多费心力管理的。”

    林辞看了看格雷。

    男人点头。

    将年老和年幼的哨兵单独分在一个生活区内的目的,确实是保护他们,同时储备战略资源。

    但与向导相比,哨兵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这些短时间内无法成为战力的“资源”还不是那么值得管理者上心。

    对于整个塔岛运作系统而言,只要每年充入地上生活区的哨兵数量足够,“品质”自然是越强越好。少量的损耗在所难免,对他们而言也无伤大雅。

    在一定的管理规范下,达尔文的进化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塔岛永恒不变的绝对法则。

    地上哨兵生活区尚不能完全杜绝抢劫食物与生存资源,就更别说地下城了。

    在这里,强大代表着生存的概率。

    虞雅婷所在的这批孩子中,能力最强的也只有d级。

    食物被抢夺,人身安全遭到威胁,缺乏医疗条件……初来塔岛的孩童都还未完全发育成熟,生活过得艰辛。

    襁褓中的婴儿是最先撑不下去的。

    “刚认识赵雯的时候,她因为人渣父亲的事,看起来性格阴郁,不好交往。”虞雅婷低着头,轻轻抠着塑料书皮上的小缺口:“但她其实是个很好的人,那个没有名字的婴儿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最后,也是她在城边挖了个坑,把尸体埋葬的……”

    在如此残酷的生存环境下,弱小的哨兵要么死亡,要么就抱团求生。

    不过一周,十三个孩子变成了六个孩子。

    虞雅婷等人也终于凝聚成了一个小团体。

    为首的是那个年纪最大,能力最强的16岁d级少年,其次便是早熟的赵雯。

    在塔岛的人来发放物资食物时,他们会抱团保护属于自己的那份。

    但如果实在护不住,那就去偷、去抢偷那些年老体弱、身有伤残的哨兵的,抢那些比他们来得更晚的新人和弱者的。

    “直到那次,我们没有摸清情况,遇到了硬茬……”

    虽然同为d级哨兵,也是新来的不假,但菲尔丁这伙人的数量足足多了赵雯他们几倍。

    16岁的领头少年差点被活活打死。赵雯,虞雅婷等人也被“被抢者”按到了地上。

    “我们都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但作为头领的菲尔丁却放过了他们,还分出了一点食物,交给了赵雯。

    “我们那时奇怪极了,但能捡回一条命……谁也没有心力再去管菲尔丁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此,虞雅婷、赵雯等人,便再也不敢同菲尔丁的团伙正面相向。

    “可即便有那么多的同伴,菲尔丁队内的少年们也不过都只是d级。”

    很快,这个庞大的新人团伙便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

    “他们的人数在逐渐减少……”

    “后来……”虞雅婷顿了顿,略过了一些不想说的内容,继续道:“我们也是后来,两伙人合并后才知道的。菲尔丁在外面有个妹妹,和小雯一样的年纪,长得也很像。他最初总是开玩笑,要给小雯染金色的头发。”

    虞雅婷苦笑着摇了摇头:“塔岛怎么可能有染发剂这种东西啊!”

    确实没有。

    塔岛物资匮乏。除了简单的生活用品和食物,南岛不会向哨兵提供其他任何非必要物品。

    林辞抿唇,轻轻抓住格雷的手。

    虞雅婷忽然抬头,看向对面的哨兵:“格雷冯布兰德特,其实,我很早就认识你了。”

    格雷一愣。

    “我小时候就见过你。两次。”虞雅婷确定道:“c、d级哨兵因为弱小,只有抱团才能抓住生存的稻草。但你很奇怪……”

    一年后。就在这帮孩子刚刚适应了地下城的生活的时候,腼腆寡言,却心思细腻的虞雅婷在某一天突然注意到了格雷,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孩。

    年幼的格雷看起来比她们这些d级垫底的女性哨兵还要瘦弱。

    当看到那个混在领饭人群中,脏兮兮的矮小人影时,虞雅婷下意识的感到奇怪:这里怎么会有如此弱小的、落了单的哨兵?

    所有被送入地下城的“弱者”都可能是将被他们小团体打劫的目标。当那些新人踏入地下城的那一刻,就一定会被各个势力所安排的人手,摸排一番。

    而虞雅婷,就是被菲尔丁派去探查的这个人。

    虞雅婷可以肯定,在自己的记忆中,她从没见过这个男孩。

    这个弱小的男孩是突然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