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似乎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直直朝着程冬的车子撞去。

    没有人躲,好像也没有人想要活着。

    一阵巨大的震荡伴随着爆炸的轰鸣声,仿佛要将八月路口掀翻,烟尘将枯叶泼撒开来,吹拂到八月街边。巨大的火舌瞬间将面包车和suv完全吞没,伴随着炸裂声的奏鸣,车里的碎片朝着周围正在赶去的警车袭去。

    天边燃起了浓墨重彩的火烧云,越烧越烈,似乎要连同云彩,将整个越州大地吞没。尖叫声和着助燃物的噼啪声,重物击打在车窗玻璃上,安全气囊弹了出来,几乎将罗晏紧紧卡在座位上,一阵阵眩晕伴随着长久的耳鸣声,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对讲机里似乎有人一直在喊着他的名字,“罗晏!罗晏!”喊得他心烦意乱,耳鸣声却如同浪潮,将他拍在崖边无法动弹。

    他的手有抖,一边拨着安全气囊,一边将安全带慢慢打开,这才晃晃悠悠打开了车门,站在这片被灼烧过的大地。

    “没事吧!”季君昱一路跑着过来,头上已经急出了一层薄汗,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亮晶晶的。对讲机别在他的腰间,稍微有些乱的制服给他增加了些许狼狈感。

    罗晏摇摇头,有些恍惚地看向前方。

    火焰掀起了浓烟,四散的火区慢慢连成了一块。

    吃早茶的人们被这一阵忽如其来的撞车和爆炸声吓得不知所措,一阵阵尖叫声过后,有几个小孩被吓得敞开嗓子哭了起来,讨论的高涨声瞬间没过了被惊吓的无措感,几个好事者连忙打开了手机,将还在熊熊燃烧的两辆车子录了下来,往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发送。

    先前交警们已经疏散了就近的人员,确保他们处于安全线之内,可如今慌张与猎奇心理席卷了人群,他们又迈起步子,朝着惨案的现场走去。

    “君昱,打119了吗?”罗晏的头还是一阵阵发晕,只能轻轻扶住了季君昱的胳膊。

    “快到了。”

    火势不见小,反倒愈烧愈烈。巨大的撞击引爆了面包车内藏匿的炸药,几乎在一瞬间将两辆车子炸得四分五裂,四散在巨大的十字路口之上,不断发出“噼啪”的爆炸声响,消防车还未赶到,车子已然烧成了光秃秃的车架框。

    等到高压水枪平复下被灼烧的枯草地和车子的残骸,焦黑延伸到了远方。

    “麻烦你们了。”罗晏看着消防队员,轻轻叹了口气。

    消防队员抹了一把汗,将厚厚的制服扯开了一点,连忙摇摇头,指着摇摇欲坠的黑色的灰烬说道:“应该的。你看,那些助燃物都烧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是火星子溅到了旁边的枯草地上,这场火也就该结束了。”

    绿化带和一旁草地上层层堆叠的厚重的枯枝落叶被溅落的助燃物点燃,瞬间弥漫开来,跳动的火舌把立交桥的底端都熏成了焦黑色。

    被烧得碳化的尸骸被小心翼翼地拖出,张鸣只是看了一眼,都忍不住连连叹息。面包车上司机在爆炸时被气流撕裂开,随着车子被抛向各处,他们只能找到一块块碳黑的肉块,试图将这人拼起来。

    程冬的情况也没有好多少,急剧脱水的尸体干巴巴的,面容也被毁损得看不清楚,几乎是被当场火化了。

    “被烧得面目全非了,已经没什么尸检的必要了。”张鸣虽是这么说着,却还是带上了手套,轻轻抚上了一旁焦黑的尸块。

    “要通知家属吗?”庞宇瑟瑟缩缩地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季君昱摇摇头,将眼眸轻轻垂下,“程冬没有家属了。”

    至于面包车司机,他们看着焦黑的粉末堆里那些不成样的尸块,陷入了沉默。

    程冬,或者说徐贺舒,父母死后,他进入了当地的一家福利院,哥哥则因为偷东西挨了打,不敢回去见弟弟,阴差阳错地错过了进入福利院的机会。一直到徐贺鸣成年之后,有了安身立命的基础,这才将徐贺舒接过来和自己一同生活。而如今徐贺鸣消失了,徐贺舒也就失去了他的最后一个亲人。

    浓浓的失落感笼罩着季君昱,人物失败的阴霾快要将他吞没。

    “这个案件就这样了吗?”

    他握紧拳头,一遍一遍地质问自己。缺失的动机、遇害的嫌疑人、生死未卜的应捷,要将程冬灭口的人是谁?迟迟没能画上句号的917又会是怎样的结局……巫渊,去了哪里?

    季君昱拨打巫渊的号码,冰冷的机械女声回荡在耳畔。

    火烧云还在蔓延着,留下了被烧得光秃秃的草地,和满地的焦黑伤痕。

    季君昱抬头,猛得看见了前面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他其实只见过于成和没几次,但是这个人独特的走路姿势和微微有些瘸的腿,给季君昱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几乎是瞬间,他就发现了隐藏在凑热闹的人群中的那个人,就是于成和。

    他拍了拍罗晏的肩膀,整个人飞速跑了出去,翻过刚刚筑起的防护栏,他三五步便跑到了于成和身后,一把将人拉了过来。

    于成和没有防备,被拉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原本就不太方便的腿脚在季君昱的牵拉之下更加迟钝,撞到了一旁的路灯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揉了揉自己被磕得生疼的脊背,甩过手臂就打算爆粗口,谁知道刚转过头就对上了季君昱那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一句“我日……”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季……昱哥。”于成和站定,乖乖喊了声“哥”。

    “抱歉,”季君昱看着于成和的龇牙咧嘴,一时也有些过意不去,只是仍无法打消对这人鬼鬼祟祟行动的疑虑,问到:“你怎么在这里?巫渊呢?”

    “他还没回来吗?”于成和不知道是摔懵了还是怎么,这话顺嘴就滑了出来。

    话刚一说完,两人都是一愣,季君昱看向于成和的眼神瞬间带上了一丝疑惑和愤怒,吓得这人连连躲开眼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季君昱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一个劲儿往脑袋上冲,一时竟然有些头昏眼花,“你昨晚不是说他回来了吗?”

    于成和按着自己的鸭舌帽,心脏一阵狂跳,想到先前巫渊的千叮咛万嘱咐,简直想一头撞死在电线杆上。他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看向季君昱,说道:“昱哥,你知道我们老板是什么人,他让我这么说我肯定得这么说。但是你放心,他以前经常动不动就失踪去干大事,每次都平平安安的回来了。他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你也要相信他。”

    季君昱的手轻轻放了下来,似乎骤然脱了力,虚虚地靠在路灯杆子上。他从来都是相信巫渊的,可是相信并不等于不担心。就算他明白这个人无比神通广大,好像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一般,他也知道,巫渊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会哭泣,会受伤,会死。

    会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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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渊:可别伤感文学了,我下章就到。

    第79章 复活甲

    “副队,副队?”

    季君昱猛得回过神来,将身子直了起来,对着一脸疑惑的庞宇点点头。庞宇将一杯咖啡放在了季君昱的桌子上,接着说道:“这个司机的身份查到了,叫李大勇,是宗县人,以前在酒西跑大车,这几年刚刚回来。”

    庞宇试探性地看了季君昱一眼,这人状态十分不好,从刚才到现在足足走神了两三次,眼中的疲惫感肉眼可见。他只以为是近些时间的连轴转让季君昱疲惫了,况且今天还是除夕,除了许四季张罗着往市局门口贴了个福字,所有人都好像被困在了那场震天响的爆炸之中,满身的精气神随着跳动的火焰一同化成了灰烬。

    季君昱按了按太阳穴,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就算最大嫌疑人如今已经化为了一土,他们依然不能停下步伐,得追着现有的线索奔跑。

    “不过他最近两年好像得了癌症,肝癌,情况很差。”庞宇叹了口气,拿出了一份刚刚打印好的资料,交给了季君昱,“这是四季姐查到的转账记录,三十万,买了李大勇的命。”

    季君昱看着那张转账记录上清晰可见的数字,三十万。一个人给李大勇转了三十万,换李大勇开着装满了棉花和火药的车子,在八月路制造一场毁尸灭迹的壮举。

    他上有老下有小,自己的病早已耗尽了家里所有的存款,人命有时候很值钱,有时候却低贱得很,只是想要活下去,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这事应该和他没关系,他只是收了买命财,替人办事。”季君昱看着转账记录上另一方的账号,问到:“查到这个人是谁了吗?”

    “泽集团。”许四季摇摇头,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了季君昱,“没想到吧,我查到的时候也很震惊。”

    季君昱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像是要把那张白纸看透了一般,呼吸都不自觉重了几分。对方好像没有丝毫忌惮,笃定了他们查不到,或者说就算查到了什么,也无可奈何。

    所以甚至不加掩藏地去做这些,带了些挑衅的意味。

    庞宇退到了一边,有些纠结地看着许四季。许四季仍在眉飞色舞地讲着:“李大勇之前就是在泽底下办事的,泽完全可以说这是看他得了癌症太可怜,拿出一笔抚恤金让他安心地走。事后发生的一场‘交通事故’,怎么能牵扯到他们身上呢?”

    闻子晋。

    季君昱想起了这个名字,一个一直出现在巫渊嘴里的人,带着负面的阴影,深藏于泽的内部,几乎将泽生生一分为二。或许这也是一场博弈,或许巫渊的失踪也与此有关。

    季君昱沉吟:“改天我去会会闻子晋。”

    “昱哥,你实话告诉我,巫渊是不是还没消息。”许四季忽然压低了声音,看向了季君昱。

    她也不停地尝试着联系巫渊,托林运和那他群活地图似的的伙伴们去寻找,可最后仍是一无所获。林运安慰她,让她别在这个关头再去扰乱季君昱的心绪了。可是她整个心脏被紧紧揪起,快要无法跳动了。

    虽然她平时经常与巫渊斗智斗勇,这小子还常常偏心于季君昱,可她仍悄悄把巫渊放在了那个重要的位置,会因为他而产生一些酸涩的喜怒哀乐。

    季君昱摇摇头,却像是调侃似的,凑到了罗晏身边,问到:“老罗,我这个内部人员,能插队报案吗?我对象丢了。”

    罗晏掀起眼皮,简洁明了地表示:“滚。”

    他抬起头,朝着一旁待命的庞宇看去。萎靡得活像个小鸡崽的庞宇在接到指示后,瞬间满血复活了起来,跑到许四季面前,把这人瞬间拉过来多远,念叨着:“四季姐,咱们去贴对联吧,你那个福字都贴歪了,等会元局看见肯定要说你的。”

    许四季挣扎了几下,“哎”字还没说出来,就被庞宇半拉半拽地拖到了办公室的门口,还被赶着往实验室的张鸣嘲笑了一番。

    “胖头鱼!你给姑奶奶撒手!我灭了你!”许四季的叫声惨绝人寰,却还不敌庞宇的一股子蛮劲儿,拉拉扯扯走到了走廊里。

    或许许四季还没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季君昱瞬间明白了罗晏的意思,看向罗晏的眼神里带了些疑惑。他们三个向来共享信息,别说故意瞒着谁,就算是在最危险的时候,他们都愿意把后背留给彼此。可这一次,罗晏却摆明了要把许四季给隔离在外。

    罗晏摇摇头,朝着季君昱招招手,从抽屉里拿给了他一份口供的复印件。季君昱狐疑地接过,那张口供的原件早已经老旧地不像样子,居然在整理新档案的时候直接给忽略了过去,还是罗晏意外拿到了老版档案时,才将这张被封存的纸张复印了一份。

    口供一共有七份,其余六份都在档案中存放着,已经囊括了从老师到目击同学,再到门卫和学生家长,交代的十分清楚,记录也没出过任何问题。

    季君昱拿着这张口供,乍一看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这是其余三个目击学生的口供,被记在了一张纸上。

    直到他的眼神落在了那些名字上。

    罗潇贝、温雯……许四季。

    他的天灵盖好像瞬间被击中了一般,眼睛瞪成了一个正圆,惊讶地看向了罗晏。他好像瞬间明白了先前许四季的奇怪反应,明白了为什么她分明哭得凄惨,却依旧不愿意说出这一切。

    罗晏点点头,他不知道这份口供究竟是什么问题会被遗漏在外,也不知道许四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之中。他不想对许四季进行二次伤害,可是她的身上,一定还藏着关于917的一些信息。

    “要问吗?”季君昱放下了那份口供,再次揉了揉太阳穴。

    那份口供并没有提供什么有用的消息,三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当时都被吓傻了,问什么基本上都是“忘记了”“没注意”“一直在哭”,最后像是负责的警察也心软了一般,草草结了稿,不再一遍遍逼着他们回到那个可怕的午后。

    罗晏轻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要不然也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方法将人支开。

    “我去问吧。”季君昱看向了罗晏,他相信许四季能分得清楚轻重缓急,也知道是非对错,只是没有一个契机将这些说出。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伴随着从外面大厅传来的丝丝凉风,许四季就站在那里,捏着一副烫金的大福字,怯生生地看着他。

    她的鼻尖有点红,精致的眼妆仿佛稍有些脱妆,她轻声说道:“昱哥,我……我自己说。”

    季君昱笑着点点头,将那么小一只的许四季抱进了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那时候许四季正好上高三,成绩一向不错的她被分到了十六班,一个遍布尖子生和关系户的班级。

    “我当时的同桌就是刘钰隽,她是咱们前局长的女儿,学习成绩特别好,一直和我说以后她要去学物理,为国家核武器事业做贡献。不像我,胸无大志。”许四季摇摇头,嘴角泛起了一丝苦涩的笑。

    “你现在已经很棒了。”季君昱忍不住出口打断。

    “当时是中午的课间,我趴在桌子上睡觉,听见钰隽被叫了出去,我还问了她一声那人是谁。然后就听见外面一阵混乱,我一回头,就看见她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我一下子就慌了,想都没想就跑了过去,我想把她背去校医院,可是我……”许四季的呼吸有些急促,“可是我当时踩在那一滩血上,脑子瞬间就空白了。”

    她不敢去触碰这个还在抽搐的女孩,女孩瞪大了双眼看着她,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融入了殷红的血液中,不断张合的嘴似乎一直在说着“我不想死”。许四季连连后退,就连大腿撞到了桌角也没任何痛觉,她刚一抬头,就对上了那个男人猩红的眼睛。

    “他当时和我说,下一个就是我了。我的腿都是软的,我根本跑都跑不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能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他们都在哭,都在喊。”许四季好像被带回了那个满是血腥味的闷热午后,知了声都夹杂着哀嚎。她双手紧握,忍不住去扣自己刚做好的美甲。

    “等我意识过来,温辙就挡在我的面前,对着我笑了一下。他的血喷到了我的衣服上,我满手都是他的血。他身体很快就软了,倒了下去,我根本就扶不住他,我……他让我跑,他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就不行了。”

    许四季捂住了脸,这么多年了,她依然记得当时刀子上一滴滴落下的血液,记得那个男孩最后的那个笑。白布蒙在了他们的身上,她从此告别了那个立志要研究核武器的女孩,和那个飞身挡在自己身前的男孩。

    别人的学生时期是白衬衫和温暖阳光,是冲刺百天和砥砺前行,可她的学生时代是一场绵延至今的血腥噩梦,将整个十八岁蒙上了一层阴霾。

    “原本我也应该死在那里的,他也是冲着我来的。是因为温辙挡在了我身前,是因为唐前辈把那个疯子按在了地上,我才活了下来。”

    当时元磊紧紧抱着他们几个在刀尖下幸存的孩子,她不敢闭眼,她就那样看着温辙的尸体被人抬走,消失不见。蒙上了白布谁也分不清谁是谁,她用力瞪大着眼睛,试图再看他们一眼。一回头,对上了唐懿清坚定的眼神,他就那样站在人群之中,像是一座大山,静默无语,却让人安心得很。

    “当时我忽然就生出了一个念头,我想当警察。”许四季笑着摇摇头,捏着拳头朝着罗晏的胸口锤了一拳,满含着泪水的眼睛就这样看着他,说道:“虽然你们总是嫌弃我什么都干不好,但是我真的挺努力的。”

    可惜当她真正穿着制服站在这里的时候,那个大山一样的男人已经倒塌了。癌症缠上了他,不过短短两三年间,病情的极具恶化将他折磨地不成人样。在他彻底离开那天,许四季从学校里请了一天假,远远站在雨里,送别了他的最终一程。

    既然大山已经倒下,那自己就要成为新的山脉。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说到:“我们当时有过传言,说这些凶手其实是杀手组织的人,被人聚集起来,专挑官员的孩子们杀,一方面为了打击报复,一方面为了祸乱社会。不管这些也都是我们的猜想,最后刘云豪被枪毙了,也就没人再提起这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