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就一直听你提前陈星然,今天来了才真正见到他。”陈漫漫用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星然嘴很甜,一口一声漫漫姐,还把他爱喝的饮料拿给我。我呀,也很喜欢他。”

    说罢,陈漫漫还对着罗晏眨眨眼,嘴角忍不住上扬了点。罗晏没看懂她这一笑的意思,心里有点发毛,但出于礼貌还是跟着笑了笑。

    陈漫漫比罗晏还要小上四岁,年龄其实和许四季更相近,带着些女孩的娇俏和活络心思,总让罗晏觉得她在盘算着什么似的。

    “行了,你也别苦着一张脸了,我喝完这杯水就走,不打扰你们叔侄俩的美好时光了这一看还是我自找麻烦了。”陈漫漫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水。

    罗晏以为这是陈漫漫生气了,想到自己的确招待不周,后知后觉地补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要不等会你留下吃饭吧,等晚点了我再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待会还有事。”陈漫漫摆摆手,“真没劲,还是星然小宝贝有意思,等他高考完了,我要亲自去接他!”

    眼看这陈漫漫把心思都放在了陈星然身上,一提到陈星然,这姑娘眼睛里都发光了。罗晏的心里莫名其妙有点紧张,端着水杯又喝了两口,里面的水立马见了底。

    可陈漫漫却忽然正经了起来,身子往前一趴,冲着罗晏招了招手,刻意压低了点声音,问到:“你真的打算以后相亲就带着这小子?”

    罗晏一怔,这才明白过来陈漫漫的意思。他点了点头,好像连思考都没思考,直接说道:“星然未来的学费、娶妻生子的花销、买房买车的首付,我都要参与一份,我养他到我老。所以陈小姐,很抱歉,是我的家庭让我没办法和你在一起。”

    陈漫漫泛起了一个苦涩的笑,“罗晏,你要知道,没有女孩能忍受这些的。女孩是想要和你组成一个家,过好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在你们的生活中横插一脚,成了这个家的外人你能懂我的意思吗?不在于钱财和扶持,在于你的心。你这样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为了星然,葬送所有你可能发生的爱情。”

    罗晏低下头,将杯子里剩下的那么一丁点水尽数喝了进去。

    “你问问你自己,你的心在哪儿呢?我愿意在咖啡馆里等你三个小时,因为你有案子要处理,我也可以和你一起赚取星然未来的学费,因为我爱屋及乌。可是你不一样的,你在深夜送我去公司的时候,在担心星然在家里会不会睡不好觉,在我拿着你的大衣来到你家里的时候,你每和我说一句话,都要偷偷看星然一眼,你自己有注意到吗?”

    罗晏抬头看向陈漫漫,他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也未曾把这些放在心上。或者说这些早就成了他的习惯,不用过脑子思考,顺其自然就做了出来。

    “抱歉,我只是太紧张他了。”罗晏的眉头还没舒展开来,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这些做法究竟让这个女孩多心寒。

    陈漫漫却一笑,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在手里,看起来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反倒感叹了声,“怪不得君昱当时和我说,我们老大可不适合结婚,虽然他人很好,你还是注意点别陷进去。”

    听着陈漫漫调侃季君昱,罗晏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开了些许,随着陈漫漫的笑声弯了弯嘴角。

    “罗晏哥,你也别去祸害人家其他姑娘了,要珍惜眼前人才好。”陈漫漫朝着他又眨眨眼,穿上了外套要走。

    罗晏站起来送她,下意识以为这位“眼前人”说的还是她自己,只好笑着看向陈漫漫,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

    陈漫漫一看这人纠结的表情,就知道他准是又想岔了,只好转过了身子,踮起了脚尖,把双手稳稳搭在了罗晏肩上,朝着他靠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道:“眼前人一直都在你的眼前,再不盯好了,可就跑了。我们老陈家的人啊,个个都是好人。”

    一阵香气从陈漫漫的身上传来,带着淡淡木质香,融合了体温,显得温柔了许多。罗晏看见这人往自己身上扑,忍不住往后躲了一点,可是陈漫漫实在剽悍,让他躲都躲不及,只能对上了她放大的脸。她的眼神很认真,表情却带了点不正经的欢快。

    她忽然一愣,眼神往罗晏身后看了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咯咯”笑着往后退了几步,幸灾乐祸地小声说到:“眼前人可是看见了你和我这么亲近,你快去哄哄人家,要不然到时候跟我跑了,我可不负责。”

    罗晏赶紧回头,却见陈星然的房门依然紧紧关着,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好啦我走了,”陈漫漫背着包走到了楼梯口,忽得她一顿,又颠颠跑了过来,认真地说道:“等到星然高考完了我是真的要去接他的,又可爱又礼貌的眼前人谁不喜欢啊……你要是不想要,也可以……”

    “漫漫。”罗晏的耳朵根子有点红,打断了这人越来越不靠谱的话。

    “这次怎么不叫我‘陈小姐’了啊,罗先生。”陈漫漫笑着,认真地朝着罗晏挥挥手,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慢慢合上,闪烁着的红色数字快速下跌着,陈漫漫脸上的笑淡了。她舔了舔嘴唇,居然感觉心里有点空,刚才她朝着罗晏挥手,好像就此告别了一段不可能的爱情,可矫情点来说,她真的有点不舍得。

    可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能看出来每个人的爱落在何处,眼神不会骗人,带着爱意的眼神无法隐藏。

    “罗晏你个大猪蹄子,浪费老娘青春。”陈漫漫笑着,看着楼上亮起的灯光,嘟囔着那些不文雅的话。

    不过,陈星然是真的招人喜欢。她搓了搓手,眼神里隐隐带着兴奋,要是到毕业了罗晏还不把握机会,她可是要变身情敌来抢了。

    陈漫漫依然记得当时她抱着罗晏的大衣,有点紧张地站在他家门口,整理了半天衣服才敢敲门。陈星然就是那样光着脚丫子跑过来开了门,他的眼神在看到罗晏大衣的一瞬间变得冰冷,但当他再度抬起头来,却含着满满的笑意,给她拿了一双新拖鞋。

    “是漫漫姐吧?我听小叔说过你,果然是一个美丽又大方的姐姐。快先进来坐吧,我小叔还没回来,估计是局子里又在忙我家有点乱,我给你拿果汁喝吧。”

    陈漫漫打量着这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半头的大男孩,从他热情礼貌的字里行间,隐约品出了一些奇怪的味道来。

    “小叔。”

    陈星然打开了房间的门,提着半袋鸡叉骨慢慢从屋里走了出来,探着脑袋往大门外看了一眼,问到:“漫漫姐走了?”

    “嗯,她还有点事情。你呢,等会有事吗?”

    陈星然下意识摇摇头,却没明白罗晏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晏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棒棒糖,顺手扔给了陈星然,“没事的话就去换件衣服,等会带你去超市置办年货。”

    “大年初一马上都过完了。”陈星然控诉道。

    大年初一都快要掀过篇了,谁知道他还连一顿好饭都没吃过呢。

    “家人都在一起就是年,明天你爷爷奶奶可是要带着罗铁柱过来吃饭,咱们总不能空着手让老人家去买菜做饭吧。”

    陈星然把棒棒糖往嘴里一塞,口齿不清地嘟囔了句“好耶”,开开心心换衣服去了。

    “穿上鞋子!再光着脚丫子乱跑明天我就把你喂给罗铁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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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星然紧张兮兮半天之后发现根本不需要他动手,罗晏一个人就可以搞砸自己的“爱情”。

    陈漫漫一个被正主双方都误认为是假想情敌的cp粉。

    第88章 缺口

    日上三竿,太阳悠悠地从云身后探出了头,天气放晴,温度也上来了。过年的时候向来适合拉个躺椅,摆在阳台采光好的地方,人往上面一躺,随便拿本书扣在自己脸上,就能度过一个下午。

    不过罗晏没拿书盖住自己的视线,而是朝着窗外看着。只穿了一件单衣的陈星然就在小区楼下的儿童乐园玩,从窗户这里看去,正好能看到他抱着罗铁柱坐在滑滑梯上发呆。

    罗铁柱被送回乡下一段时间,结果被陈星然的爷爷奶奶喂成了一只染色大胖猪,活像一根橘色的大铁柱子,陈星然都快抱不动它了。

    两位老人吃过了早饭,正在楼下的布道悠闲地散着步,小孩的玩闹声环绕着他们,增添了些许生气。罗晏喜欢这样的生活,不用工作、不用值班、没有说明报告要写,也没有没日没夜的走访调查、数据排查、审讯盘问……在匆忙之际、在死里逃生之后,这样悠然的生活总是好的。但他仍会时不时想起那些被印在了档案里的女孩,那个被做成了吊坠的孩子。

    他叹了一口气,红艳艳的喜字贴在窗户上,映的他的脸也带了点红光。

    他给季君昱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巫渊现在的情况还好吗。可是电话响了几轮,也没见有人接听。他慢慢从摇椅上站了起来,心里有些不安。

    而另一边,在手机和闹钟混合响了八百遍之后,季君昱终于把闹钟关掉,艰难地直起了身子,眯着眼睛把电话回了过去。

    他的语气里带着重重的鼻音和茫然的情绪,语速都比平常慢了许多,“罗总,怎么了这是?”

    “是不是把你吵醒了?我只是想问问巫渊现在情况怎么样,原本想带着星然一起去看看你们,又怕影响你们休息,这才想着打个电话问问。”

    谁知道这人能一下子睡到这个点。

    季君昱摆摆手,揉了揉自己炸成了鸟窝的发型,说道:“不碍事,初二就给他办完出院手续了,这几天没日没夜地睡觉补觉,死人都能睡醒了星然是不是快开学了,改天我请他吃顿饭吧,过年都没能给他发个红包。”

    “不用了,”罗晏轻轻笑了一声,学着季君昱不正经的声音说道:“你把红包转账给我就行了,他明天早上就要去学校了,高三学习紧张,饭等到考完了再请吧。”

    季君昱心里暗骂他一声,这便宜可真会占。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又瞎聊了几句,好像都忍不住想要去探讨那场疑点重重的坠车,又都硬生生压住,说些狗屁不通的无聊话题。

    季君昱看向门口,穿着小熊睡衣的男人打开了他的房门,揉了揉迷蒙的睡眼,嘟囔了声:“小昱。”

    季君昱赶紧几句话把罗晏给敷衍了过去,踢踏着拖鞋走到了巫渊身边,问到:“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巫渊点点头,张开了怀抱,嘟囔道:“要补偿。”

    刚睡醒的巫渊和极度疲倦的巫渊都是这么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带了点小孩子气,语气里夹杂着浓浓的撒娇意味。季君昱没办法他,只好上前去把巫渊抱进了怀里,小心翼翼地在他的背上拍了拍。

    “这几天好好休息,过几天我们一起去舅舅家,我带你见见舅舅,和我的表姐。”季君昱接触着巫渊毛绒绒的睡衣,心中感慨万分,自己在这世间最后的亲人们,居然有朝一日还能聚在一起,抓住年的小尾巴。

    “表姐生了个特别可爱的小宝宝,等咱们回去,小宝估计都会喊叔叔了。”

    巫渊却被这话说的愣住了,他从季君昱的怀抱里挣扎出来,看着季君昱带着笑的脸,语气之间尽是退缩之意:“这个年原本你就要去和家人们一起过的,是我出了事耽误了你。我……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去见你的亲人,这个元宵节你好好陪陪他们,我还是不去了。”

    可季君昱却摆出了一副非这么不可的阵势,十分强硬:“丑媳妇还要见公婆呢,我都陪着你去看妈妈了,你为什么不能陪着我去看看舅舅呢。”

    巫渊被这话堵得没话说,他多想怼这人一句“我妈和你妈是一个人”,但是苦于这事还没说开,他也不打算说开,只能把这些都往自己肚子里一咽,气呼呼瞪着季君昱。

    季君昱往床上一躺,在被团得乱糟糟的被子上打了个滚,感叹道:“更何况,我的舅舅,也是你的舅舅啊。”

    这话一说出来,巫渊的心脏瞬间慌了一刻。而后他才好像是知道自己会错了意,磕磕绊绊找了个勉强的理由,躲去洗手间里刷牙去了。

    季君昱坐了起来,看着巫渊落荒而逃的背影,想起了那年初春。

    也是这样的天,好像那年格外冷,下了几场大雪,一直到了三月份都还没半点春意的温暖。杨勇拉着小小的季君昱站在客运中心的人来人往中,要离开那个花都无法绽开的痛苦之地。

    小季君昱脸上的两道泪痕被风吹的裂了开,杨勇用粗糙的手擦干他的眼泪,将他的脸蛋刺得生疼。

    他执意要找的弟弟,被留在了那个不再喧闹的市集。杨勇只能带走他一个,那时候他就在想,以后一定要把弟弟完完整整领到杨勇身边,告诉他,这是我们共同的亲人。

    巫渊站在水池前,将嘴里满是泡沫的漱口水吐了出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那是一副干巴巴的人皮面具,贴在了自己的血肉上,强行去撕,只能落得个血肉模糊。巫渊只是想看着季君昱好好生活,然后带着他的心魔逐渐脱离开他的生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他的生活打破了个缺口,将自己渗透了进去。

    可巫渊的心底隐隐有个念头,他想去见一见那个舅舅。

    在小时候他每次尾速着季君昱走到老旧小区楼下时,在他每次抬起头看向那间屋子冒出包裹着香气的烟雾时,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当时他也被这个善良又懦弱的老男人一并带了回去,会是怎样的生活。

    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一点的时候,他就会木然地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逃离这栋被琐碎生活的气息笼罩的小区。

    .

    罗晏也躲在卫生间里。

    卫生间好像成了避难所,谁都能去里面反锁上门,坐在马桶盖子上冷静冷静。只不过巫渊是在早上,而罗晏冲进卫生间里抽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连月亮都昏昏沉沉挂在枝头,打算拉灯睡觉了。只有懒散的猫头鹰站在谁家的房檐上,时不时发出古怪的叫声。

    烟顺着卫生间里小小的窗口飘到了外面去,在夜空中尽数散开。可卫生间里还是烟雾缭绕着,连镜子都被遮挡了去。后来,他干脆连灯也关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方厉鬼盘踞在此,想要霸占贫苦人家的厕所。

    他的胡渣都冒出来了一截,眼里的红血丝不用开灯都能看得清楚。可他睡不着,听着外面罗铁柱轻轻的呼噜声,听着陈星然爷爷隐隐的咳嗽声,他一闭上眼睛,都是陈星然抱着抱枕跪在他的床上,压抑着声音说出的那些话。

    让他不知所措,让他无处可逃。

    陈星然爷爷奶奶一来,小小的房子就很难承担这么多人。完美的解决办法就是陈星然来罗晏的房间睡觉,把陈星然的屋子让给二老,至于一身肥膘的罗铁柱,就带着它的狗房子住在了客厅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女狗狗也不能住进了男寝室去。

    陈星然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罗晏的窗前,看着这人艰难地铺床。他歪着脑袋,似乎是无心一问:“看你和漫漫姐聊的不错,你们打算进一步发展吗?”

    罗晏整理被角的手都慢了不少,低着头回答道:“我们不合适,以后能做朋友。”

    “那你还打算去相亲吗?一定要结婚吗?就一直单着、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不好吗?”陈星然的声音很低,应该是怕隔壁的二老听见。

    罗晏停下了整理被子的手,坐在了床上。他看着陈星然不解的眼神,说道:“就算我以后成家了,结婚了,你依然是我最疼爱的侄子,没有人敢对你不好的。”

    “不一样的。”

    陈星然脱下拖鞋,静静地跪坐在床上,怀里依然紧紧抱着那个枕头。他用力地摇了摇头,“人会变的,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对心爱的女孩很好很好,好到超过对我的好呢?再说了,我不是要当你最疼爱的人,我要成为你唯一疼爱的人。”

    罗晏皱了皱眉头,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心脏跳个不停,他下意识要去打断陈星然的话,却被陈星然抢先又说了出来。

    “我爸可能早就死了,死在藏区的悬崖底下、死在国道的车祸里、死在无人区的恶劣环境中……回不来了,但是我不在乎,因为我有了一个唯一疼我爱我的人。小叔,要是有一天连你也觉得我是个累赘,那还有谁会真正对我好呢?”

    “星然!”提到陈星然的父亲,罗晏忍不住大声呵斥了陈星然一句,他不允许这个孩子如此说自己的父亲,虽然他心里也清楚,那个失踪了十几年的“大哥”,怕是再也找不到阳间的路了。

    陈星然愣了愣,茫然地摇摇头,自嘲道:“你看,现在不就开始凶我了吗。”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十分复杂,几乎是狠狠压抑着心中沸腾着的怒意,“漫漫姐说我会成为你婚姻的累赘,现在连你也这么觉得了吗?我活生生霸占了你十二年的青春,让你在最应该自由的时候不得不带着我这个拖油瓶,连你”

    “闭嘴!”罗晏的冷静也快被陈星然这些话给瓦解了去,他强行打断了陈星然的自怨自艾,看见了陈星然红起来的眼眶,和哆嗦着的嘴唇。

    他却将陈星然慢慢揽进了怀里,隔着一个小小的柔软的枕头,好像已经隔了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