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君昱不敢声张,他借着抽烟的借口,喊来罗晏 一同走到了长廊尽头一处没有监控的地方,这才让罗晏悄悄看了周念和自己的聊天框。

    “季警官,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说。”

    罗晏一怔,眼睛忍不住放大了些许。先前季君昱和他说过关于周念反常行为的事情,但是不让他暗中派警力保护周念。其实罗晏也懂,如果他们贸然行动,让闻子晋发现有警方介入到他与周念当中,只会让周念陷于一个不利之地。

    他们必须要等,等周念走出这极其重要的第一步。

    季君昱脸上浮现出按捺不住的激动,打字的手都有些抖:“怎么了?”

    很快,那边就有了回复:“我有一些你们想要的东西,在一个箱子里,关于我父亲。”

    瞬间,他们都明白了。正如他们当初所想的那样,无论是程冬,还是季君昱,都是一个幌子,或者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备份,最重要的东西,被周格放在那个箱子里,经由徐贺鸣之手,交给了周念。

    他唯一的儿子。

    那个被大众认为是懦弱无能的纨绔。

    周念其实是懦弱的,他最开始呆在周格的庇护之下,后来,这棵大树轰然倒塌,他瞬间成了孤岛上的幼兽,周遭全是等着他死来分一杯羹的人,举目望去,自己已然成了盘中餐。巫渊将他踹进水中,告诉他要自己生存下去,成长为泽的栋梁,闻子晋将他从水中提起,细心呵护。

    他曾经怨恨过巫渊,这个本该全心保护自己的人。他也曾站在闻子晋的斗笠之下,妄图回到曾经的美好生活。可周格的儿子不该这么天真,幻想的美梦最终是要醒来的。

    巫渊的话,他所做的一切,周念是明白的。他更不会不知道,无微不至的“闻阿叔”,才是最大的猛兽,獠牙藏在温柔之中,一口就可以将他吞没。他最初只想活着,可是周格死了,他没有父亲了,在这个世界上他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他忽然就觉得,自己该得到的一切,为什么不能捏在自己手中。

    周格在最后的那段日子,看见周念就会发疯,所以周念被巫渊要求不能去见周格。其实周念知道,父亲不是因为看见自己而发疯,是因为闻子晋。

    是因为站在自己身后的、笼罩出巨大阴影的闻子晋。

    周念站在墓碑之前,周格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他将周格送离这方天地。

    后来,是一个人拼死拿给他的一个箱子。他打开了,里面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他看着看着,第一次哭得那么痛。周格是坏人,闻子晋是坏人,巫泽成也是坏人,好像身边所有对自己好的人,都披着满身的污点,在灰色地带捞钱,背负着巨大的罪孽。周格将这些搜集了起来,交给了周念。

    交出去,这些人都得完,已离开人世的周格也要被鞭尸千万遍。包括周念本人,也会因为这些证据,被牵连着钉在耻辱柱上,难以翻身。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好像又被丢在了孤岛之上,举目四望,这次真的只有他一个人了。

    可是他还看见了一些东西,他不想承认、又无法逃避的东西周格的死,是闻子晋一手策划的。只不过闻子晋的计划出现了些许偏差,在巫渊的拼命保护之下,让周格又以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多活了几年。

    一辆车子呼啸而来,试图将一个鲜活的生命就此扼杀。

    他的心里其实已经没有仇恨了,有的只是淡漠的悲哀。

    “把林尧‘自杀’的细节作为诚意,怎么样。不过我们需要见面,这里不安全,手机也有被监视的风险。”

    他迈出了那一步,在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那些人飞蛾扑火般的努力,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同归于尽。

    季君昱其实早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看见“林尧”二字,依然会一滞,心中泛起阵阵酸涩。这不是一个人的自杀,而是一个家庭的崩溃的覆灭。如果林尧还活着,他的孩子应当会成长为国家栋梁,站在阳光明媚的地方,做着最体面的工作,迎娶心爱的女孩。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世间勉强苟活,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儿。虽说他的未来会更好,但是那些被偷走的幸福,永远都回不来了。

    林运,季君昱太过熟悉的一个人,甚至有些不忍心去听周念说,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去接你?还是在哪里碰面?”季君昱连忙回复,生怕周念下一秒就会失联不见。

    不过周念拒绝了季君昱的念头,他早已经有了一个计划,而这个计划也自有人帮助巫渊。一个始终隔岸观火的人,周念越发觉得不可思议,这个人好像对泽不感兴趣,对钱财不感兴趣,甚至对自己的生命都不感兴趣,远远站着那里,俯瞰着一切,就像是没有弱点一样。

    这一次也一样,巫渊在周念反应之前就对他抛出了橄榄枝,愿意帮他善后。到时候巫渊会以绑架并禁足周念为由,将他从闻子晋视线中安全转移,然后于成和会带着林运那一群从良的黑道朋友们,暗中将周念送到警局,中间不会有警方力量的介入,闻子晋也不会对周念起疑,毕竟“被巫渊禁足”早已经成了见怪不怪的事情,他顶多会让人不咸不淡地警告巫渊赶紧放人,然后退回到安全线以内。

    他们之间存在着一个隐形的天平,不过从今天开始,长久的稳定将会被就此打破。

    周念带着证据,在“挣扎”之下,被关押在人墙之中,逃离了闻子晋的势力范围。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就此为止了,这一别,再见面就是敌人了。

    走之前,他给闻子晋倒了一杯茶,趴在桌子上用手撑着下巴,悄悄观察着工作中的闻子晋。闻子晋年轻的时候很帅,如今老了,也没有半点油腻,岁月将他刻画的更加精致,带着淡漠的意味。

    闻子晋始终没成家,周念也非常识趣地不曾问过一句,可是今天他看着闻子晋,忽得就生了奇怪的念头,把茶水往他桌子上一推,问到:“阿叔,你怎么不结婚呀?是因为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闻子晋抬起了头,带着笑意,却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语气不像是在糊弄,说到:“是因为喜欢的人成家了,我没办法和他成家了。”

    周念没想到闻子晋会认真回答自己没头没尾的问题,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有些木讷地“哦”了一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那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呀?”

    “因为……”闻子晋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神里泛起了一些意味不明的哀伤,“不能在一起。”

    到最后闻子晋也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周念懵懵懂懂,好像从这些话中听出了什么,他有些犹豫,还是看向了闻子晋的眼睛,说道:“以后会幸福的。”

    闻子晋笑着点点头。

    可周念知道,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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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断更了这么久,呜呜刚开学课真的太窒息了,明天还是满课,不晓得有没有时间更新,会十分努力更文的!!

    其实闻子晋也有感情线,不过基本上就是这么一点点了,反派的隐晦感情,他曾经也是一个憧憬爱情的年轻小伙子。

    第134章 周念的合作

    夜空中没有一颗星星,闻子晋坐在凳子上,努力望向苍穹,却始终没能找到一颗闪耀着的明星。月光像是融化了一般,碎裂的鎏金顺着天际滑下,尽数浇在他的心上,将心底早已经麻木的大洞再次烫出了一道惹眼的伤疤。

    城市里光污染越来越严重了,很难看见他小时候那种满天繁星的夜空,每一颗星都那么亮,快要将苍穹之下的村落照亮了,一群孩子打着赤脚,在林子里捉蛐蛐玩。他有过一段短暂的快乐童年,那片自然丛林要远比如今的城市丛林美好得多,只不过如今想来,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没想过周念会问起他的感情事情,这孩子自小就豪横固执,却是个有分寸的,什么该问、该知道,什么该闭嘴,从来没有踏进过危险线中,许是周念也到了春心悸动的时候,如今这忽然的一问,让他忍不住想起了那时候的事情。

    当年的他和如今的周念差不了几岁,却远没有这个孩子幸福,贫穷、饥饿、暴力……他已经跟着巫泽成一阵子了,只身跳入这个污浊的社会,挣扎着,最终勉强立足。在他发现的时候,他早已经无法脱身了。

    那个人带着他一同闯荡,为他挡刀子,为他拦下巫泽成劈头盖脸的斥责和盘问,替他承担惩罚和折磨……那是他第一次哭,抱着那个人,他依然记得那时候那个人伏在自己的肩头,语气中带着笑意,一遍遍说着:“我会保护你。”

    他不懂什么是暧昧,只是发觉,两个人之前的感觉有些奇怪,好像一颗心脏改变了自己原本的频率,开始跟随着那个人的频率一同跳动,喜悦与愤怒忽然落在了那人的身上,目光瞬间难以转移开来。

    那是爱。

    他在很多年之后才明白。

    闻子晋轻轻闭上了眼睛,已经晚了。他看着那个人牵着女孩子的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圣洁的白色笼罩在他的眼前,他的眼中却只剩下猩红。

    “周念呢?”

    他忽然出声,嗓音有些沙哑。有人从暗处走来,勾勒出一个隐约的身影。他从来不敢孤身一人去什么地方,想要了他的命的人太多了,他必须时时刻刻提防。

    “在回去的路上被巫渊的人强行带走了。”

    闻子晋捏了捏太阳穴,叹了口气。巫渊这种幼稚行径已经做了不下几十次了,不只是周念,连他都快习惯了。等到明天周念被放回来,准是又该暴跳如雷,过来喊他去惩罚巫渊了。

    他拿起一旁的杯子,抿了口水润润嗓子,“看着点,务必保护好周念。”

    “是。”暗处的人好像不喜欢说话,只是单方面接收来自闻子晋的命令。

    闻子晋好像习惯了这种诡异的相处模式,想到周念,他有些欲言又止,直到快要把杯子里的水用手给捂热了,他才轻声说到:“记住了,不管什么时候,都一定要保护好周念。就算以后我出了事,被抓了、被杀了、被五马分尸了,你也必须让周念安安全全坐稳继承人的位置。”

    那人说了一声“是”,可好像在犹豫,罕见地问了一声:“他知道什么事情了吗?很重要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

    对于闻子晋来说,周念这个孩子已经十分重要了,不需要知道什么机密信息,也不需要有着什么通天的才华,他只需要做好一个无忧无虑的公子哥,安安稳稳度过余生就好。

    其实闻子晋一点都不怕被抓,刀尖舔血的日子他早就习惯了,他只是想要赢了巫渊。当年是他陪着巫泽成打下江山,凭什么巫泽成要任由一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野孩子骑在自己的头上,让他束手束脚,只能一步一步后退。他走到今天,早已经拥有了和巫泽成匹敌的力量,也有扳倒巫渊的实力,他要让巫泽成在黄泉之下后悔。

    他才是泽集团最好的领袖,最佳的继承人。

    有一颗星星从天际滑落,可是闻子晋深陷于陈年的仇恨之中,他没能看见。

    .

    “来了。”

    季君昱赶紧从沙发上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下意识看向了墙上挂着的时钟,已经是晚上的十一点了。虽说平时他们熬夜工作已经是平常事了,但是大多都是出外勤,而不是像今天这样东倒西歪地坐在沙发上休息,等着“嫌疑人”自己送上门来。

    他还在擦嘴角的哈喇子,罗晏就已经整理好了衣服,快步迎了上去。

    于成和看着巫渊和周念走进市局,保证这两位安全抵达之后,在门口待了一会就离开了。周念捂得严严实实,穿着黑色大衣,连口罩都是黑色的。现在的天气绝对不能算冷,等他走进了办公室,早就捂出了一身的汗,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滴。

    巫渊倒是半点不做贼心虚,穿着白色短袖大咧咧走在前面,把周念一把拉进了办公室里。罗晏领着周念坐下,看着巫渊,郑重地说了一句:“辛苦了。”

    巫渊一怔,笑着摇摇头,恭恭敬敬对着罗晏敬了一个礼。

    他们心里都明白,巫渊这次之所以不让警方的力量掺和进周念的事情之中,就是在保护这些人,到最后就算泽会全军覆没,也不会连累到这里的众人。季君昱看着巫渊,心中已经泛起了些许的疑虑,这人最近的种种行为着实有些反常。

    许四季迷迷糊糊刚抬起头,拿着桌前的凉咖啡打算一饮而尽。季君昱连忙走到她跟前,按下了咖啡,沉声说道:“你先休息会,我和老罗先去审。”

    许四季还陷于困倦之中,乖乖地点点头,像只柔弱的小鸡仔,缩在沙发里,眼神都是呆滞的。巫渊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忍不住上前推了推许四季的额头,带着深夜的风,悄悄吹进了许四季的心口里。

    “你们也早点……休息……”说完,许四季就闭上了眼睛,脑袋一歪,昏昏睡去了。

    季君昱和巫渊对视,忍不住都是一笑。季君昱悄悄牵起了巫渊的手,瞥见罗晏领着周念已经走去了审讯室,这才轻轻低下头,将巫渊的手一点点展开,在手心落下了一个吻。

    酥麻的痒从背后一点点渗透到巫渊的心脏里,整个脊椎都在叫嚣着不满足,简直想把这人拉进怀里狠狠亲晕。

    “辛苦了,你去休息会,等会结束了一起回家。”季君昱在巫渊耳边用气声说着。

    在季君昱迈出步伐的同时,巫渊忽得拽住了他的衣角,眼神中满是爱意。可这满载着深情的眼神,却让季君昱心中一惊,莫名有些心烦好像是在道别一般,让他忍不住想起了倒下的杨园,看向他的最后一个眼神。

    带着满溢出来的爱与不舍,痛苦的隐忍藏在眼底,最终尽数变成道别与释然。她闭上了眼睛,再也不曾睁开过。

    巫渊眼里的那些东西,太熟悉了。季君昱不敢往深处想,他好像读懂了巫渊的意思,这个人已经在慢慢对自己告别了。

    可季君昱不会放开的,无论是季冬愿,还是巫渊,不管是哪个身份,他都会紧紧握住这个人的手,生死与共。

    “等我。”季君昱扔下了这句话,大步朝着审讯室走去。

    周念脱下了外套,正无力地靠在椅子上,眼皮半耷拉着,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好。直到季君昱坐在对面,发出了些许声响,周念才抬起来眼眸,笑着说了声:“季警官,又见面了。”

    他很平静,以至于有些冷漠。

    在季君昱的印象里,周念这个人与“冷静”这个词是绝对扯不上半毛钱关系的,他暴躁易怒,情绪波动极大,就算以后因为家暴被拘留,季君昱怕是都不会有半点惊讶。

    可是如今的他就坐在这里,脸上满是淡漠,痛苦被压抑在了内心深处,就算努力去看,也只能窥见一斑。

    “你们可能不相信我,但是一定会相信巫渊,我……我爸是被闻子晋害死的。”说完这句话,周念的表情终于有了波动,眼眶瞬间红了起来,似乎在强忍着泪意。

    这个要强的小孩和季君昱记忆中脆弱的孩子合二为一,他轻声问到:“你要给你父亲报仇吗?”

    可没想到,周念的答复却是“不”,他摇摇头,整个身子蜷缩了起来,他不是没有想过,让闻子晋为周格赔上一条命,干脆一同去地狱罢了。但是人间的感情不是除了爱就是恨的,纯粹的、非黑即白的情感对于周念太过遥不可及,这么多年来闻子晋对他的好他不能视而不见,偿命二字太过沉重,轻易就将他压垮了。

    “我爸也是凶手,是共犯,那些坏事是他们两个一起做的,怎么处理,都交给法律。”

    周格做的坏事相比闻子晋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是个好父亲,但绝对不是一个“好人”或者“好公民”,矛盾的情感从来未曾逃出过周念的思绪,将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叹了口气,把怀里的东西拿给了面前的两个人看。

    空口无凭,也多说无益。他拿到了太多证据,如今已经成功转移到了巫渊那里。但是他对警方仍有设防,虽说要合作,但是他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才行。当然,对于警方也同样,只有得到确切的“肉”,才能放下防备与他合作。

    那些东西放在一个文件夹里,罗晏刚拿过来,力度大了些,文件夹居然就此裂开了一道纹路,发出可怕的碎裂声。塑料制品的年限太久了,在外力作用下,轻轻一碰都快要碎掉了。

    他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开,分别是一个字帖,一摞资料,还有一个装着头发的小袋子。罗晏简单翻看了一个字帖,那是一本完全“崭新”的字帖,看起来像是很久之前购买的字帖,但是上面没有过使用的痕迹,纸张微微有些变色,但是半点褶皱都没有。

    至于资料,季君昱瞬间皱起了眉头是林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