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视线从电视上挪开,侧过脸来终于正儿八经得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有点浑浊,声音又低又沉:“你提的。”

    “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你了解他吗。”

    “他这个人没有定性,自私自利性格又差,还什么事都以自己为中心,” 对方的脸色冷得像蒙了层霜,“这些你清不清楚。”

    说什么清不清楚,他都已经充分体验过了。

    林择看着她的眼睛,又低头去看手里裂开条细缝的核桃:“我清楚。”

    他突然想起那个站在操场台阶上的夜晚,他看见方远一闷棍抡在那个板寸的头上,砸得鲜血直流。

    那只在操场上把玩着篮球的右手,现在拎着沾着血的铁棍,他就这样看着,心里却没觉得有任何违和。

    性格恶劣的方远也好,光彩熠熠的方远也好,对他而言都是方远,从一开始就没有差别。

    老太太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你想好了就行,反正该说的我也说了,你要往火坑里蹦我也拦不住。”

    她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坐出来的褶子。

    方婧文抬起头望着她,眼睛眨巴了两下:“您不吃核桃了。”

    “吃两个就得了,”她奶奶瞥了她一眼,有点没好气得应道,“吃多了我还得消食儿。”

    她话正说着,方远便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了。

    对方擦着头一抬眼看见客厅里站着的人,眯着眼笑了一下:“怎么,又说我坏话了。”

    他奶奶没搭理他,只是回头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林择:“阳台的柜子里有张折叠chuáng,好久没用了扑了灰,边上有抹布自己收拾收拾,被子去客房里找。”

    她说完又横了眼旁边看热闹看得起劲的方婧文:“你不去睡觉还想gān什么。”

    “就一张单人的折叠chuáng他们俩怎么睡,”方婧文最喜欢看他哥吃瘪的样子,恨不得把戏看个够,“家里的枕头好像也不够用吧。”

    “睡不下就去睡沙发,没枕头不知道拿薄被叠两下垫着睡,”老太太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转身往自个的房间走,“跟我这嫌东嫌西的。”

    方婧文刚抓的瓜子送到嘴边还没破开,就笑得肩膀直抖,瓜子壳往牙齿上撞。

    他们家要说数落起方远,她奶奶是最厉害的那个。她回回在边上跟听评书似的,兴致别提有多高。

    她笑到一半看见她哥擦着头望着她,伸手从碗里抓了个核桃仁往嘴里一扔,踏着拖鞋回了里屋。

    “她跟你唠什么了。”

    方远扯下毛巾顺手搭在了沙发背上,不紧不慢得跨到阳台搬出折叠chuáng来。

    折叠chuáng在客厅里展开,生锈的接连处发出吱嘎的响声。

    他固定好chuáng架后直起身来,看向低着头没出声的林择,右手又揣回兜里走到跟前蹲下了身。

    “说狠了?”

    哪至于。他承认刚才自己的确紧张得有些没着没落,但也远没有到承受不住的地步。

    老太太的态度比他想象中温和太多, 他甚至有两分受宠若惊的感觉。

    林择稍稍抬起眼来,看着方远的手慢慢覆上来,掰开自己紧握住的手指拿走了那个核桃。

    “你知道会是这样,”其实他只要冷静下来想一想,很多事情都能够想得明白,“是不是。”

    方远把弄着手里的核桃,似乎有点漫不经心:“什么会是这样。”

    知道他奶奶对这件事不会太在意,知道她够心宽不会给自己难堪受,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如何。事情一如往常在对方控制范围内。

    他觉得他是被方远给磨得没了脾气。

    林择伸手把核桃夹放回了茶几上,想要起身却又被蹲在面前的人挡住。

    “起开,”他看了眼对方手里的那个核桃,低头示意道,“我要睡了。”

    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倒没觉得生气。

    方远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没动,压在沙发上的手也不见收回。

    林择以为他还在介意老太太刚才说的那些话,于是又加了一句:“chuáng小就挤一下,我没说让你睡沙发。”

    他看见方远嘴角勾起笑了笑,然后用他一贯轻松的口吻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跟我去看装修。”

    林择的表情怔了一瞬,手上的动作也跟着顿住。

    他想起那天晚上对方跟他坦白时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的东西。他的卡和证件,他的手机,还有那把钥匙。

    那把钥匙现在还放在家里的饭桌上。

    他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去考虑,说是顾虑也好说他习惯性得自我保护也好。他感觉自己被一点点从舒适区里带了出来,焦虑和不安涌上来,却没有qiáng烈到能够把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