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就算你不信,也可以给老师或者同学家长打电话求证,但程岱没有,只是扔给他一句“放屁,想骗钱,门儿都没有。”

    大人们也许并不知道,人的自尊是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并且越年幼越强烈。

    当一整个班级的孩子在一周一次的美术课上,都能拿出来上周老师布置的任务——彩色卡纸和剪刀胶水的时候,只有他程君止拿不出来,他要如何解释?

    忘了?可是美术课是一周一节,也就是说你有整整一周的时间准备材料。

    没钱?对程君止来说确实是。但这是贵族小学,那个年代一包彩色卡纸里有六张,才三块五,剪刀会贵一点,十来块,双面胶才五毛一卷。

    刚开始程君止还可以蹭一下同学的,同学也愿意帮忙,毕竟分你一张卡纸他们还有很多,但没道理每一次你都去借。而且同学之间的默契是,我忘了带卡纸,但我可以给你借剪刀或者胶水,四舍五入,又是平等的了。

    但那时候的美术课其实是五花八门的,这一周要求你做立体手工,所以要卡纸,下一周要你做贴纸画,所以要彩色软纸,再下一周,又是要求画画用的素描纸或者其他纸。

    没人知道的是,每周的不同要求对年纪尚幼的程君止而言,是真的难如上青天。

    刚开始,程君止可以在老师问起的时候小声撒谎说:“对不起,老师我忘记带了。”反正美术课一周才一次。

    老师呢也表示理解,所以会让他问同学借,同学也很大方借给他。

    但次数一多,程君止自然也会不好意思。

    同样次数一多,同学们和老师自然会戳穿他的谎言。

    就跟“忘带作业”的借口一样,毕竟哪有人忘带作业是每一周都忘记的。

    “出去。”

    在程君止第数不清多少次没带工具的时候,老师终于忍不住,将他划入故意跟老师作对的坏孩子区域,将他赶出了教室。

    他没有狡辩也没有生气,只是默默地,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出了教室,乖乖地贴着墙站在门外,没一会儿,悄悄抹起了眼泪。

    羞耻也好,委屈和不甘也罢,程君止只是想哭,然后想妈妈。

    想妈妈啊,什么时候接他回家,想跟妈妈一起做手工,一起看动画。

    友人帐每周都更新,可他一次都没跟妈妈一起看过。

    所以他都不能,因为妈妈要上班,妈妈要挣钱,而他要读书,他甚至不能在妈妈面前哭,因为妈妈会担心,他只能站在门外。

    下课后老师夹着材料出了教室,没批评他,以为是小孩子的自尊心作祟,软了语气却也故作严肃跟他说:“既然知道丢人,下次就别忘了带上材料。”

    他点点头,回了教室。

    好奇是孩子的天性,周围有同学问他为什么每次都忘记带材料,是不是故意跟老师作对。

    也许没有恶意,只是童言无忌的好多话,都狠狠地刺伤了那个六七岁的程君止。

    他没有辩驳,也没有跟同学打架。他相信同学没有恶意只是关心他。

    但他也没办法跟这些家境优渥的孩子们解释,为什么他拿不出几块钱买几张卡纸,也无法解释什么叫贫穷,什么叫穷人的自尊。

    他不贫穷,他爸爸妈妈给足了他生活费。但他还是贫穷,无论是从精神上还是物质上,都匮乏得可怜。

    童年造就一个人的性格,那些遭遇把程君止培养成后来的自尊心很强的人。

    后来宋离问他为什么自尊心那么强,明明受伤也永远不低头。

    他说他才没有自尊心。

    因为他的自尊很早就和那些彩色卡纸一起被齑碎,也或者是在被赶出教室门的时候被风都吹走了。

    大人不知道的是,小孩子的敏感是远超他们的想象,他们对周遭一切的感知是直观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没有后来的圆滑处事或者自我安慰,是从心出发的。

    不被信任,没有零花钱自由,被老师再三批评对当时的程君止来说,就是天大的事情。

    可如果仅是这些,程君止也不会说出“最悲惨的童年”。

    是因为程岱和他的家人做的远不止这些。

    程岱有老婆和一个女儿。

    女儿叫程梦,比程君止大四岁。也在白桦林小学读书,程君止小学一年级程梦读四年级。

    程君止不得不应程岱的要求,每天跟程梦一起上下学,乘坐公交的车费每人五毛但都给了程梦,程梦高年级放学又晚,他们低年级放学后教室又不能留人,程君止只好站在校门口,等到天黑,日复一日。

    更过分的是,程梦偶尔会趁人潮悄悄溜走,回家之后告诉程岱,她没看到程君止,以为程君止先回家了,所以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