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龙香忽然转过头,凝视着他,道:“你是不是一定要等那个人来了才肯走?”

    白玉京道:“那个人是谁?”

    方龙香道:“青龙会也在等的人。”

    白玉京微笑着,眼睛里却带着种很奇特的表情.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老实说,我的确渐渐觉得这个人很有趣了,”方龙香道:“你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还不知道。”

    白玉京道:“就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更觉得有趣。”方龙香道:“只要是有趣的事、你就一定要去做?”

    白玉京道:“通常都是的。”方龙香道:“有没有人使你改变过主意?”

    白玉京道:“没有。”

    方龙香叹了口气,道:“好,我去拿酒,带你的女醉侠下来喝吧。”

    白玉京道:“我还要去换套新衣服。”

    方龙香道:“现在?”

    白玉京道:“喝好酒的时候,我总喜欢穿新衣服。”

    方龙香目光闪动,道:“杀人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喜欢换上套新衣服?”

    白玉京笑了笑,淡淡道:“那就得看我要杀的是谁了。”

    袁紫霞坐在床上,抱着棉被,道:“我们为什么不把酒拿上来,就在这屋里喝。”

    白玉京微笑道:“喝酒有喝酒的地方,地方不对,好酒也拿变淡的。”

    袁紫霞道:“这地方有什么不对?”

    白玉京道:“这是睡觉的地方。”

    衰紫霞道:“可是……楼下一定有很多人,我又没新衣服换,怎么下楼?”

    白玉京道:“我就是你的新衣服。”

    袁紫霞道:“你?”

    白玉京道:“跟我在一起,你用不着换新衣服,别人也一样会看你。”

    袁紫霞笑了,嫣然道:“你是不是一向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白玉京道:“通常都是的。”

    袁紫霞道:“你有没有脸红过?”

    白玉京道:“没有。”.他忽然转身,道:“就在楼下等你。”

    袁紫霞道:“为什么?”

    白玉京道:“因为我现在已经脸红了,我脸红的时候,一向不愿被人看见的”。

    袁紫霞打开随身带着的箱子,拿出套衣服。

    衣服虽不是全新的,但却艳丽如彩霞。她喜欢彩色鲜艳的衣服,喜欢彩色鲜艳的人。

    白玉京好像就是这种人。

    他骄傲,任性,有时冲动得很像是个孩子,有时卸又深沉得像是条狐狸。

    她知道这种男人不是好对付的,女人要想俘虏他,实在不容易。

    可是她决心要试一试。

    (四)

    这里吃饭的地方并不大,但却很精致。

    桌上是红木的,还镶着云石,墙上挂着适当的书画,架上摆着刚开的花,让人一走进来,就会觉得自己能在这种地方吃饭是种荣幸。所以价钱就算比别的地方贵,也没有人在乎了。

    青龙会的三个人,占据了靠门最近的一张桌子,眼睛还是盯着门。

    他们显然还在等人。

    朱大少的桌子靠近窗户,他已经开始大吃大喝,那黑衣人却还是影子般站在他身后。

    “这位客官用不用饭?”

    “他可以等我奇書網電子書吃完了再吃。”

    让人走在前面,等人吃完了再吃,这就是某种人自己选择的命运。

    法事已做完了,那两个和尚居然也在这里吃饭,灯光照着他们的头,亮得就像是葫芦。

    他们好像刚刮过了头。

    风中隐隐还可以听到那位老太太的哭声,究竟是谁死了?她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打破金鱼缸的人还没有露面?他为什么—直躲在屋子里不敢见人?茶不错,酒也是好酒。

    白玉京换上件宝蓝色的新衣服,喝了几杯酒,似乎已将所有不愉快的事全都忘了。

    方龙香却显得有些没精打采的样子,酒喝得很少,菜也吃得不多。

    袁紫霞嫣然道:“你吃起东西,怎么比小姑娘还秀气?”

    方龙香苦笑道:“因为我是自己吃自己的,总难免有些心疼。”

    白玉京道:“我不心疼。”

    他忽然拍手叫了个伙计过来,道:“替我送几样最好的酒菜到后面巷子里去,送给一个戴红樱帽的官差和一个卖藕粉的。”

    方龙香冷冷道:“还有个戴毡帽的呢?”

    白玉京道:“据说他们自己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得到东西吃。”

    方龙香道:“蜈蚣、壁虎、小蛇。”

    袁紫霞脸色忽然苍白,像是已忍不住要呕吐。

    屋子里每个人好像都在偷偷的看着她,甚至连那两个和尚都不例外。

    他们的嘴吃素,眼睛并不吃素.突听蹄声急响,健马长嘶,就停在门外。

    青龙会的三个人立刻霍然飞身而起,脸上露出了喜色。

    他们等的人终于来了。

    方龙香看了白玉京一跟,举起酒杯,道:“我敬你一杯。”

    白玉京道:“为什么忽然敬我?”

    方龙香叹了口气,道:“我只怕再不敬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白玉京笑了笑,道:“你不妨先看看来的是谁,再敬我也不迟。”

    用不着他说,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盯着门口。

    健马长嘶不绝,已有个人匆匆赶了进来。

    一个青衣劲装的壮汉,满头大汗,大步而入。

    青龙会的三个人看见他,面上又露出失望之色,有两个人已坐了下来。

    来的显然并不是他们的人。

    只见一个人迎了上去,皱眉道:“为什么。”

    别人能听见只有这三个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如耳语。

    刚进来的那个人声音更低,只说了几句话,就又匆匆而去。

    青龙会的三个人对望了一眼,又坐下开始喝酒,脸上的焦躁不安之色却已看不见了。

    他们等的人虽然没有来,却显然已有了消息。

    是什么消息?朱大少皱起眉,别人的焦躁不安,现在似已到了他脸上。

    两个和尚忽然同时站起,合什道:“贫僧的帐,请记在郭老太太帐上。”

    出家人专吃四方,当然是一毛不拔的。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白玉京总觉得这两个和尚看着不像出家人。

    他眼睛里带着深思的表情,看着他们走出去,忽然笑道:“听说你天生有双比狐狸还厉害的眼睛,我想考考你。”

    方龙香道:“考什么?”

    白玉景道:“两件事。”

    方龙香叹了口气,道:“考吧。”

    白玉京道:“你看刚才那两个和尚,身上少了样什么?”

    袁紫霞正觉得奇怪,这两个和尚五官俱全,又不是残废。怎么会少了样东西?方龙香却连想都没有想,就已脱口道:“香疤。”

    袁紫霞忍不住叹道:“你们的眼睛果然厉害,他们头上好像真的没有香疤。”白玉京道:“连一个都没有。”

    袁紫霞道:“他们.他们难道不是真的和尚?”

    白玉京笑了笑,道:“真就是假,假就是真,真真假假,何必认真?”

    袁紫霞抿嘴一笑,道:“你几时也变成和尚的?怎么打机锋了?”

    方龙香道:“他不但跟和尚一样会打机锋,而且也会白吃。”

    他不让白玉京开口,又道:“你已考过了一样,还有一样呢?”

    白玉京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青龙会究竟在等谁?”

    方龙香摇摇头。

    白玉京道:“他们在等卫天鹰!”方龙香立刻皱起了眉。道:“卫天鹰?‘魔刀’卫天鹰?”

    白玉京点点头。

    方龙香动容道:“这人岂非已经被仇家逼到东藏扶桑去了?”

    白玉京道:“扶桑不是地狱,去了还可以再回来的。”

    方龙香眉皱得更紧,道:“据说这人不但刀法可怕,而且还学会了扶桑的‘忍术’,他既已人了青龙会,想必就是传说中的‘青龙十二煞’其中之一。”

    白玉京淡淡道:“想必是的.”袁紫霞瞪着眼,道:“什么叫忍术?”

    白玉京道:“忍术就是种专门教你怎么去偷偷摸摸害人的武功,你最好还是不要听的好。”

    袁紫霞道:“可是我想听。”

    白玉京道:“想听我也不能说。”

    袁紫霞道:“为什么?”

    白玉京道:“因为我也不懂。”

    其实他当然并不是真的不懂。

    忍术传自久米仙人,到了幕府德川时,叉经当代的名人“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发扬光大,而雄霸扶桑武林。

    这种武功传说虽神秘,其实也不过是轻功,易容,气功,潜水--这些武功的变形而已。比较特别的,是他们能利用天上地下的各种禽兽器物,来躲避敌人的追踪,其中又分为七派。

    伊贺、甲贺、芥川、根来、那黑、武田、秋叶。

    甲贺善于用猫,伊贺善于用鼠。

    这些事白玉京虽然懂,却懒得说,因为说起来实在太麻烦了。你若想跟女人解释一件很麻烦的事,那么不是太有耐性,就是太笨。

    方龙香沉思着,忽又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等的是卫天鹰?”

    白玉京道:“刚才他们自己说的。”

    方龙香道:“他们说的话你能听见?”

    白玉京道:“听不见,却看得见。”

    袁紫霞又不懂了,忍不住问道:“说话也能看见?怎么看?”

    白玉京道:“看他们的嘴唇。”

    袁紫霞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个可怕的人,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白玉京道:“你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