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八爷笑着道:“但自从有了春姑娘后,二哥倒改了不少,简直变成了个道学君子。”

    金二爷大笑。

    站在他身后,那波斯猫一样的美丽女人,也红着脸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玫瑰般的面颊上,一边露出一个深深的酒涡。

    这时候大厅外走进一个穿着白制服的仆役来,在梅礼斯耳朵旁悄俏说了两句话。

    这位名律师告过罪后,就跟着他走了出来。

    等到再进来的时候,这位在法庭上一向以冷静著称的律师,竟像是变了另一个人。

    他没有在赌台旁停留,就立刻冲入了后面专门为客人准备的内房。

    金二爷看在眼里,脸上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

    他知道黑豹的任务一定已成功了。

    (三)

    英国名牌的劳斯洛埃斯汽车,在驶得最快的时候,车里的人唯一能听到的声音,也只有时钟的“嘀嗒”声——这是汽车厂的豪语,也是事实。

    露丝蜷曲在车厢的一角,身子虽然还在发抖,脸上的泪却已干了。

    汽车是她父亲的,车上的司机却已换了个陌生人。

    就算在这最繁华的大都市里,这种名牌汽车也只有两部。

    事实上,这种汽车全世界都没有几辆。

    这本是她常常觉得自傲的,但现在她却希望这是辆老爷车,希望别人能追上来。

    黑豹斜倚在车厢另一边,冷冷的看着她。

    只看,不说话。

    他本就是个不喜欢多说话的人。

    露丝正咬着嘴唇,所以她苹果般的面颊上,也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涡。

    黑豹正在看着她的酒涡。

    “你……你究竟准备要把我怎么样?”露丝终于忍不住问。

    她说的中国话也和她父母同样标准,但黑豹却好像听不懂。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的口答:“我要带你到一个安全而秘密的地方十”

    “然后呢?”露丝可以听见自己的心在跳。

    黑豹还是在看着她的酒涡,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回答:“然后我就要强奸你!”

    一位像露丝这样的千金小姐,听到“强奸”这样两个字,就算不吓得立刻晕倒过去,也要大叫起来。

    但露丝的反应却很奇怪。

    她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黑豹。

    车厢里很暗。

    在暗影中看去,黑豹就像是一个用大理石雕刻出的人像。

    他脸上的轮廓鲜明而突出。“你用不着强奸我。”露丝忽然说。

    黑豹的脸上虽然仍不动声色,可是显然也觉得很奇怪。

    “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千金小姐,十五岁的时候,我已有过男人。”

    她看着黑豹脸上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得很甜,脸上的酒涡更深:“所以你根本用不着强奸我,因为我本来就喜欢你,只要你叫前面的司机下车,在车上我就可以跟你……”

    她忽然停住了嘴。

    因为她觉得黑豹的反应也很奇怪。

    别的男人听了她的话,纵然不觉得受宠若惊,也一定会很愉快的。

    但黑豹脸上却突然露出种近于疯狂般的愤怒表情,眼睛里也像明火焰燃烧了起来。

    “原来你也是个婊子,是条母狗,随便跟哪个男人你都肯上床?”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就像是野兽从喉咙里发出的愤怒吼声。

    露丝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已露出惊讶恐惧之色。

    她一向对男人很有把握。

    但是她实在弄不懂这个男人,也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愤怒。

    她尽量控制着自己,勉强露出笑容:“我当然要选男人,可是,像你这种男人,每个女人都喜欢的。”

    “你喜欢我?”

    “嗯。”

    “你肯不肯永远跟着我?”

    “当然肯。”露丝连想都不想,就立刻回答,现在她只希望能好好脱身。

    谁知黑豹却疯狂般跳起来,重重一个耳光往她脸上有酒涡的地方掴过去。

    “你说谎,你这条只会说谎的母狗,我要杀了你,叫你再也不能骗人。”

    他怒骂、狂殴、拳头雨点般落下,这冷静的人竞似已变得完全疯狂。

    露丝惊呼、尖叫、挣扎,到后来却已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她美丽的脸已被打得扭曲变形,鲜血不停流下来。

    昏迷中,她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撕开,感觉到冷风车窗外吹上她赤课的乳房……

    露丝醒来时,发现自己已来到一个阴暗的货仓里,身子几乎完全赤裸的。

    黑豹就坐在她对面,坐在一只木箱上。

    他动也不动的坐着,脸上又变得全无表情,似已完全麻木。

    可是他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睛里,却充满了一种无法描叙的痛苦之色。

    他侮辱殴打了别人。

    但他的痛苦,却似比被他侮辱殴打的人更深。

    (四)

    牌九还在继续着。

    金二爷已由大输家变成了大赢家。

    就在他第三次统吃的时候,张大帅突然从里面冲出来,推开了坐在天门上的朱百万,两只大手撑着桌子,瞪着金二爷大吼:“你知不知道你的人做了什么事?”

    “你说的是谁?”金二爷还是不动声色。

    “黑豹!那狗养的黑豹。”

    “他做了什么事?”金二爷在皱眉。

    “他砸了我的赌场!杀了我五个人!”张大帅大吼,“还绑走了梅律师的女儿。”

    “砸了你的赌场?”金二爷摇摇头,不以为然:“你的赌场,就是我们的赌场,我相信他绝没有这胆子动的。”

    “他砸的是我在法租界新开的那一家!”张大帅的脾气一发,就什么都不管了。

    金二爷却露出很吃惊的表情:“那是你的赌场?我们怎么会不知道?”

    张大帅怔住。

    金二爷又在叹息:“连我们都不知道,他当然更不会知道,所以你也用不着生太大的气,我叫他去跟你赔礼就是。”

    “赔礼?”张大帅握紧拳头,重重一拳打在桌子上:“我要他赔个乌礼,我要他的狗命,他若跑得了,我就不姓张。”

    他冲出去,又转回头:“这件事你最好不要管,免得伤了我们兄弟的和气。”

    金二爷还是在叹息。

    梅礼斯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又忍住,终于也跟着冲了出去。

    客人们和女人都知趣的离开了。

    大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金二爷坐在那里,猛抽雪茄。

    田八爷背负着双手,在前面踱方步。

    朱百万掏出块雪自的手帕,在不停的擦汗。

    范鄂公半开着眼睛,跷着脚,仿佛正在推敲着他新诗的下一句。

    墙上自鸣钟突然响起,敲了十一下。

    十一点整。

    “这件事你究竟想管?还是不想管?”田八爷忽然停下脚步,站在金二爷面前。

    “你看呢?”金二爷反问。

    田八爷沉吟着:“我实在想不到老三竟会勾结外国人,偷偷的去做生意。”

    “他的开销大。”金二爷淡淡的说,面前迷漫着雪茄的烟雾。

    “他的开销大?谁的开销小了?”田八爷显得有点激动:“何况我们总算是磕过头的兄弟,‘有福同享,有祸有当’,这句话他难道忘了?”

    “听说那家赌场的生意不错,梅律师那辆名牌车也是新买的,”金二爷笑了笑,又叹了口气:“那种车连我都坐不起。”

    田八爷冷笑,不停的冷笑。

    范鄂公眯着眼睛,忽然曼声低吟: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先下手的为强,后下手的遭殃。”

    金二爷立刻摇头:“老三的脾气虽然坏,但我想他总不至于拿我们开刀的。”

    范鄂公端起杯白兰地浅浅的呷了一口,悠然道:“李世民若也像你这么想他非但做不了皇帝,只怕早已死在他兄弟手里。”

    这位湖北才子,对历史和考据都有点研究的。

    金二爷不说话了。

    田八爷又停下脚步:“我认为鄂老的话,绝不是没道理的。”

    “你的意思怎么样?”金二爷自己好像连一点主张都没有。

    田八爷也不说话了,这件事的关系实在太大,他也不愿挑起这副担子。

    范鄂公却很明白金二爷的意思,一个人要做大亨们的清客上宾,并不是件容易事。

    他又慢慢的呷了口自兰地:“射人先射马,打蛇就要打在七寸上。”

    “张老三的七寸在哪里?”金二爷忽然问。

    范鄂公笑了笑,笑得就像是条老狐狸。

    “他的人现在在哪里?”

    “想必是去追黑豹了”。金二爷道。“他会不会一个人去”。

    “当然不会。”

    谁都知道黑豹是个很不容易对付的人,要想制他的命,就得动员很大的力量。

    “现在他既然已派出精锐去追黑豹,他自己的根本重地必已空虚。”

    金二爷看着田八爷,两个人眼睛里都发出了光。

    “率众轻出,已犯了兵家大忌,这一战他已必败无疑。”

    范鄂公将剩下的小半杯白兰地一饮而尽,悠然笑道:“老朽既不能追随两位上阵破敌,只有在这里静候两位的捷报了。”

    (五)

    十一点十分。

    赌场里依然灯火辉煌。

    但是这本来衣香鬓影,贵客云集的地方,现在却已只剩下一个人在赌。

    高登。

    他的夜礼服还是笔挺的,衬衫上连一点灰尘都找不到。

    他脸上也还是完全没有表情,一双手还是同样稳定而干燥,右手距离他的枪,还是只有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