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太晚了,你也许还看不清楚。”黑豹还在笑:“我劝你也先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明天你若还想看,我一定让你看个仔细。,,

    “明天早上?”

    “早上你能起得来?”

    “也许我今天晚上根本就睡不着。”

    “睡不着可以找个女人陪你。”黑豹淡淡的说:“这地方什么都贵,就是女人便宜。”

    高登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过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笑得仿佛有些凄凉。

    “这地方的人命岂非也很便宜?”

    (二)

    霞飞路上那栋三层楼的洋房里,枪声也突然停止。

    所有的声音全部停止。

    鲜血却还沿着楼梯慢慢的往下流。

    金二爷踏着血泊,慢慢的走上三楼,推开了一面窗子。

    外面群星灿烂,新月如钩。

    春天的晚上总是美丽的。

    金二爷吸了口雪茄,竟没有发现他嘴里卸着的雪茄早已熄了。

    “今年的春天来得真早……”他心里仿佛有很多感慨。

    田八爷站在他身旁,感慨也好像并不比他少。

    他们似乎已完全忘了自己是踏着别人的血泊走上来的。

    “明天我们应该到郊外走走去,”金二爷忽然间又说。

    田八爷立刻同意。

    “龙华的桃花,现在想必已开了。”

    其实他们又何必去看桃花?

    他们脚底上的鲜血,那颜色岂非也和桃花完全一样?

    突然间,楼下又有枪声一响。

    金二爷皱了皱眉,向楼下呼喝:“什么事?”

    “是青胡子老六,他还没有断气,我又补了他一枪。”楼下有人在回答,青胡子老六是张大帅留在这里看家的。

    金二爷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他知道这一枪已是这地方最后的一枪。

    他们自己人的损失虽然也不小,可是张大帅刚派口来支援的那十八个人,现在已没有一个再活着的了。

    那个日本人荒木虽然还活着,却已投降了他——武士道的精神,有时也同样比不上金钱的诱惑力大。

    金二爷微笑着说:“这地方以后我们也可以开个赌场。”

    田八爷打着了他刚从英国带回来的打火机,为他燃着了雪茄,也在微笑着:“贵宾室一定要在三楼上,我相信一定有很多人喜欢在楼上看月亮。”

    新月如钩。

    这一场惨烈的火并,似已完全结束。

    现在正是十二点五十七分。

    (三)

    两点零三分。

    波波突然从恶梦中醒来。

    窗外夜凉如水,她的枕头却已被冷汗湿透。

    他刚梦见罗烈,梦见罗烈手里拿着把刀,问她为什么要对不起他。她又想见她父亲,眼睛里流着泪。

    然后她忽然看见黑豹。

    这已不是恶梦。

    黑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回来了,正站在床头,凝视着她。

    他看来仿佛很疲倦,但一双眼睛却比平时更亮。

    “我睡得一定很熟,连你回来了我都不知道。”波波笑得有点勉强。

    她还没有忘记刚恶梦。

    “你睡得并不熟。”黑豹盯着她的眼睛:“你好像在做梦?”

    波波不能不承认…

    “我梦见了爸爸……”她忽然问:“你打听到他的消息没有?”

    黑豹摇摇头。

    波波叹口气:“我刚才也跟人打听过,他们也都没有听说过赵大爷这个人。”

    黑豹忽然沉下了脸:“我说过,你最好还是不要出去。”

    “我没有出去,只不过在门口走了走,买了两份报,随便问了问那个卖报的老头子。”

    黑豹没有再说什么。

    他已开始在脱衣服,露出了那一身钢铁般的肌肉,身上铁钩的伤痕似已快好了。

    这个人就像是野兽一样,本身就有种治疗自己伤痛的奇异力量。

    波波看着他,忍不住又问:“你今天到哪里去了,出去了一整天,也不回来看我一趟,害得我一直都在担心。”

    “我的事你以后最好都不要过问,也用不着替我担心。”

    他看见波波的脸色有点变了,声音忽又变得很温柔:“因为你若问了就一定会更担心,我做的本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

    波波眨着眼:“我不管你做的是什么事,只要你对我好,就够了。”

    黑豹凝视着她,忽然笑了笑:“明天我有样东西送你。”

    “什么东西?”波波眼睛里发出了光。

    “当然是你喜欢的东西,到明天你就会看到了。”

    他掀起了薄薄的被,在她身旁躺下。

    波波的心突然跳了起来。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她忽然发觉自己竟一直在期待着。

    期待着他回来,期待着他那又温柔,又粗暴的抚摸和拥抱。

    但黑豹却只淡淡的说了句:“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然后他竟似已真的睡着。

    波波咬着嘴唇,看着他,心里忽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心里从来也没有过这种滋味。

    那不仅是失望。

    “他为什么不理我?难道他今天在外面已有过别的女人?”

    然后她又替自己解释。

    “他若喜欢别的女人,又何必回来?”

    这解释连她自己都不满意,她的心越想越,恨不得把他叫起来,问清楚。

    可是她忽然又想起了“明天”,想起了明天的那份礼物。

    她心里立刻又充满了温暖和希望。

    世界上又有哪个女人不喜欢自己情人送给她的礼物呢?

    就算只不过是一朵花也好,那也已足够表现出他的情意。

    何况黑豹送的并不是一朵花。

    他送的是一辆汽车。

    一辆银灰色的汽车,美丽得就像是朦朦春夜里的月亮一样。

    “明天”已变成了今天。

    今天的阳光也好像分外灿烂辉煌。

    银灰色的汽车,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光。

    在波波眼睛里看来,它简直比天上所有的星星和月亮加起来都美丽得多。

    她跳了起来,搂住了黑豹的脖子。

    虽然还早,衔上已有不少人,不少双眼睛。

    可是她不管。

    她喜欢做一件事的时候,就要去做,从来也不管别人心里是什么感觉。

    现在她心底里不但充满了愉快和幸福,也充满了感激·

    现在罗烈的影子距离她似已越来越遥远了。

    她觉得她并没有做错。

    黑豹也没有错。

    一个年轻健康的女人,一个年轻健康的男人,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本来就是任何事都可能发生的。

    那其中只要没有买卖和勉强,就不是罪恶。

    阳光也同样照在黑豹脸上,黑豹的脸上,黑豹的脸,也跟着那辆银灰色的汽车一样,显得充满了光采,显得生气勃勃。

    波波看着他。

    他的确是个真正的男人,有他独特的性格,也有很多可爱的地方。

    波波下定决心,从今天起,要全心全意的爱他。

    事已过去,慢慢总会忘记的。

    罗烈既然是他们的好朋友,就应该原谅他们,为他们的未来祝福。

    波波情不自禁拉起黑豹的手,柔声道:“你今天好像很开心。”

    “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了。”黑豹的声音也仿佛特别温柔。

    看来他今天心情的确很好。

    “我们开车到郊外去玩玩好不好?”波波眼睛里闪着光:“听说龙华的桃花开得最美。”

    她又想起了那个系着黄丝中的女孩子,现在她的梦已快要变成真的了。

    黑豹却摇摇头:“今天不行。”

    “为什么?”波波撅起了嘴:“今天你又要去看金二爷?”

    黑豹点点头,目中露出了歉意。

    “我一定要看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波波显得有点儿不开心,她不喜欢黑豹将别人看得比她还重要。

    对金二爷她甚至有点嫉妒。

    黑豹忽然笑了笑说:“你迟早总会有一天会看见他的……”

    从楼上看下来,停在路旁的那辆银灰色汽车,光采显得更迷人。

    波波伏在窗口,又下定决心,一定要学会开车,而且还要买一条鲜艳的黄丝中。

    (四)

    金二爷开始点燃他今天的第一支雪前。

    黑豹就站在他的面前,好像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金二爷很不喜欢他的手下在他面前表现出这种样子来·

    他喷出口烟雾:“昨天晚上你又没有回来。”

    黑豹在听着。

    “我虽然知道你一定得手,但你也应该回来把经过情形说给我听听。”金二爷显得有点不满意:“你本来不是这么散漫的人。”

    黑豹闭着嘴。

    “你不回来当然也有你的原因,我想知道是为了什么?”金二爷还是不放松。

    黑豹忽然道:“我很累。”

    “很累?”金二爷皱起眉:“我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想回家去,安安静静的住一段时候,”黑豹的表情很冷淡:“目前这里反正已没什么要我做的事了。”

    金二爷好像突然怔住,过了很久,才将吸进去的一口烟喷出来·

    他脸色立刻显得好看多了,声音也立刻变得柔和得多。

    “你以为我是在责备你,所以不开心?”

    “我不是这意思。”黑豹的表情还是很冷淡,“我只不过真的觉得很累。”

    “现在大功已告成,这地方已经是我们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