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山崩溃的嘶吼,回荡在阴阳判府驻地的上空,尖利而扭曲。

    所有人都看向他,金刚门的弟子们眼中是震惊和不解。

    贺焱看着自己被废的儿子,那赤红的双目中,除了怒火,更添了一份痛心。

    他竟然……赞同了敌人的提议?

    “山儿,你……”贺焱的声音都在颤抖。

    “哈哈哈……”

    靳轻云笑了,笑声清脆悦耳。她看着金刚门众人脸上的表情,心中涌起一阵快意。

    完美。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杀人诛心。一个门派,最可怕的不是外部的敌人,而是内部的裂痕。贺山的这句话,等于用一把刀,亲手插进了金刚门的心脏。

    释武崖脸色阴沉,他上前一步,刚要开口。

    “宗主。”

    石寒的声音很平静,他制止了释武崖。

    他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血迹,身形摇晃,却站得笔直。

    他看向靳轻云,缓缓开口:“要我的眼睛,不是不可以。”

    此言一出,全场再一次陷入沉默。

    金刚门这边,是彻底的懵了。

    阴阳判府那边,则是压抑不住的窃喜和嘲弄。

    “李杰!你疯了!”石泰第一个急道。

    “禀师尊,我没疯。”石寒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目光扫过贺山,那眼神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但,我有四个条件。”石寒的声音传遍全场。

    “一,你们要当众承认,连环采花案的真凶,是你们奉仙宗弟子柳进,他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二,你们要承认,为了采花案,利用弟子李寡妇做诱饵,而且保护不力,才被我‘误伤’。”

    “三,你们要承认,贺山师兄与此事无关。你阴阳判府长老冯无涯,为掩盖罪证,诬陷好人,被我金刚门贺焱长老当场击杀,乃是咎由自取。”

    “四,此事到此为止。从今往后,阴阳判府与奉仙宗,不得以此事、或与此事相关的任何事情为借口,为难我金刚门任何一人。你们要对天道立誓,若违此誓,你女拳一脉,尽数诛绝,鸡犬不留!”

    石寒的四个条件,一条比一条清晰,一条比一条严厉。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是傻子,瞬间明白了石寒的用意。

    前三条,是掀桌子。他要把靳轻云之前泼在金刚门身上的所有脏水,一口气全给她泼回去。这是在用自己的眼睛,换整个宗门的清白和声誉!

    而第四条,则是釜底抽薪的毒计!

    靳轻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看着石寒,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先天境的小子,产生了一丝真正的审视。

    她快速盘算着。

    前三项,是纯粹的废话文学。承认了又如何?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界,历史由胜利者书写。所谓的声誉和道义,不过是强者用来粉饰自己的遮羞布。只要能挖掉这小子的眼睛,让他身体根本受损,彻底沦为废人,金刚门的脸面,今天就注定被自己踩在脚下。

    至于第四项,看似严苛,实则漏洞百出。

    靳轻云心中冷笑。

    我不拿“此事”为难你,有的是借口为难你。雁回镇的事是了了,可你我之间的仇怨,又岂止一个雁回镇?他金刚门的弟子只要敢出山门,随便寻个由头弄你,到时谁又能证明,这与“此事相关”?

    天道誓言?确实有约束力。但天道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做得足够干净,绕开誓言的关键词,天道也奈何不了她。

    她根本没把这誓言放在心上。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嘴硬。

    然而,她这种自以为是的“聪明”,恰恰是她最大的愚蠢。她根本不明白,她根本不明白,这份誓言真正的死结在哪里。石寒本人,就是“雁回镇之事”的根源与核心。日后他若前来复仇,女拳一脉对他的任何报复行动,都必然“与此事相关”。一旦她们动手,便是违背天道誓言。届时,上至仙界女王宫,下至阴阳判府,整个女拳道统都将满门诛绝,鸡犬不留。

    契约的核心,就在那句“或此事相关”。

    这个“相关”的解释权,不在她靳轻云,而在天道。

    “好,我答应你。”靳轻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甚至觉得石寒有点可笑,“区区几句口舌之争,换你一双眼睛,这买卖,划算。”

    她昂首,朗声道:“我,阴阳判府府主靳轻云,在此对天道立誓!”

    她将石寒的四个条件,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最后高声道:“若违此誓,我女拳一脉,尽数诛绝!天道为证!”

    话音落下,天朗气清,没任何变化。

    誓言,成立了。

    石寒的脸上,露出一抹无人察觉的诡异笑容。

    他转向释武崖,微微躬身:“宗主,弟子李杰,今日自绝双目,以全宗门清誉。还请宗主与诸位长老,为我做个见证,免得日后,阴阳判府再生事端,说我金刚门言而无信。”

    释武崖看着石寒,嘴唇翕动,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

    小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石寒身上。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金刚门众人的悲愤,阴阳判府众人的讥讽,围观修士的惊骇,所有情绪都凝固了。

    石寒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工具,也没有运起真元。

    他就那么抬起手,用他那沾着血污的,微微颤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直直地插向自己的左眼!

    “噗嗤。”

    一声轻响,伴随着血肉被捅穿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修为高低,心头都是猛地一跳。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战栗。

    石寒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面无表情,手指发力,猛地向外一抠!

    一颗血淋淋的眼球,被他硬生生地从眼眶里挖了出来!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顺着他空洞的眼眶,疯狂涌出,染红了他半边脸。

    那景象,让在场许多自诩心智坚定的修士,都忍不住别过了头。

    太狠了。

    这是一个对自己都能下如此狠手的人。

    人群集体宕机。

    石寒毫不停顿,左手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噗嗤。”

    第二颗眼球,也被他挖了出来。

    他将两颗血肉模糊的眼球,摊在自己的掌心,举起手,面向所有人,慢慢地转了一圈。

    “……”

    四周一片寂静。

    那两颗尚带着体温,甚至神经还在微微抽搐的眼球,给了所有人强烈的视觉冲击。

    靳轻云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嘴角露出胜利的笑容。她伸出手,就要去拿石寒手中的“战利品”。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石寒手掌的瞬间。

    石寒五指猛然一合!

    “噗!”

    两颗眼球在他的掌心,被瞬间捏成了肉泥!

    猝不及防之下,几滴温热的血珠,迸射而出,精准地溅在了靳轻云那张精致得意的脸上。

    时间仿佛静止。

    靳轻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能感受到脸颊上那黏腻的触感。

    石寒那空洞流血的眼眶,“望”着她的方向,嘴角露出森然的笑容。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焉能抛弃?我父母虽不在,此身此目,我宁可自吞,也不予贱人!”

    话音未落,他将手中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直接送进了嘴里,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难以忘记。

    如果说之前的挖眼是狠辣,那此刻的自吞,就是魔鬼的行径!

    连金刚门的弟子们,都看得头皮发麻,看向石寒的眼神里,除了同情,更添了一层深深的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狠人!

    “你!”靳轻云终于反应过来,她感受到了此生从未有过的,极致的羞辱。她气得浑身发抖,滔天的杀意几乎要将她点燃。

    石寒却对着她的方向,缓缓行了一礼。

    他右手握拳,左手掌前包住右拳,举至胸前。

    这是一个凶拜,是吊唁死人的礼节!

    “雁回镇之事,‘李杰’受教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日后若有机会,定会再向靳府主,好好‘讨教’一番。”

    说完,他不再停留。

    石泰颤抖着扶住他,金刚门众人默默围拢过来,护着他,一步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靳轻云站在原地,脸上溅着石寒的血,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不住颤抖。她想发作,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她赢了,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交代”。

    但她又输得一败涂地,输掉了所有的脸面和尊严。

    雁回镇的事情,似乎就此落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

    几乎就在靳轻云立下天道誓言的同一时间。

    遥远的仙界。

    一座悬浮在云海之上,通体由七彩琉璃筑成的华美宫殿群中,最中央的“女王宫”主殿,那块由上古神玉雕琢而成的牌匾,突然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贯穿始终的缝隙!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天雷凭空出现,精准地劈在牌匾之上!

    “轰!”

    牌匾当场炸得粉碎!

    宫殿深处,正在闭关的女王宫宫主,虞琉璃,猛地喷出一大口心血,脸色瞬间煞白。

    她心神巨震,掐指一算,随即发出了一声气急败坏的怒骂。

    “是哪个不长眼的后辈!竟敢用我女拳一脉的气运去立天道毒誓!真她妈该死!该死啊!”

    ……

    另一处,更加高渺的道庭之中。

    一个身穿九龙帝袍,面容威严的男子,突然发疯一般,将身前的玉案全部掀翻。

    他正是道庭之主,辛比天。

    他双目赤红,神情激动,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咆哮。

    “李登神!你这阴魂不散的亡灵!你不是已经死了万年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你的气息还会出现!放过我!求你放过我!”

    他的咆哮从癫狂变成了哀求,整个人蜷缩在地上,陷入了恐惧之中。

    ……

    下界,黑铁山脉深处的一方洞天。

    柴犬豆小七正追着自己的尾巴疯玩,突然,它停了下来,夹起尾巴,呜咽着躲到了一个青衣男子身后。

    青衣男子,正是陆归尘。

    陆归尘放下手中的书卷,摸了摸豆小七的狗头,轻声笑道:

    “天道有声,不过是记下了一笔旧账。自今日起,这人间雷鸣,于你我,再无惊扰。”

    他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屏蔽了天道打雷的“消息推送”。

    从这一刻开始,这天地之间,除了寥寥几人,再也无人对天雷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