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了咽口水。

    秦一讪讪地回头,果不其然看到了阴沉着脸的霍老板,一双漆黑的眼瞳晦暗狠戾,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盯得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讷讷地说,“霍老板,您怎么在这里?”

    霍老板没解释。

    只是沉着脸,盯着他吐出两个字,“过来。”

    一贯的命令式语气。

    秦一差点就下意识过去了。

    一步没往前抬起来,就向后退了两步,摇头说,“我要回家做饭了,霍老板,你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不听话了。

    不叫您了。

    叫他过来还敢往后退。

    霍老板瞬间气上天灵盖,最后还是克制住火气,对秦一缓声道,“现在跟我回去,我就不追究你偷跑的事,合约也可以继续,我给你工薪翻倍。”

    秦一还是摇头。

    霍老板气场全沉了下来,“我再说一次,跟我回去。”

    “对不起,霍老板。”

    秦一摇头说,鼓着勇气看霍老板的眼睛,“我不想跟你回去了,合约我也不签了,你找其他人吧。”

    不跟他走就算了。

    还叫他找其他人。

    当他霍成柯是什么人都要的吗?

    霍老板差点气笑了,眉头拧成结,阴沉沉地看着他,

    “秦一,你在跟我闹脾气?”

    “我没有闹脾气。”

    “为什么不跟我回去?”

    因为妈妈说不可以跟您回去。

    秦一心想,但嘴上当然不能这么说,用许小琴给的借口搪塞道,

    “因为我喜欢在这里。”

    霍老板不信。

    秦一身上穿着宽大的t恤和运动裤,沾了泥水的拖鞋,塑料袋里一把青菜,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一千块。

    其实就一百出头,只是霍老板没想到秦一还有几十块的衣服。

    路边的小摊上水果蔬菜也没洗干净,带着泥水,显然是直接从地里拔的,随便涮两涮就放在篮子里了。

    篮子是自己手编的藤条的。

    石板路是不知道几十年上百年的,巷子两边的房子也都很古老,屋顶上的瓦新旧程度不一样,还有掉漆的窗户。

    有好事的女人和男人从窗户探出头来,张望地瞧着他和秦一,好像还在嘀咕什么。

    真不知道哪里好。

    霍老板眉头拧成了结,没纠结他跑路的原因,而是问,

    “你想住多久?”

    “不知道。”

    秦一真不知道。

    许小琴只叫他跑远一点,住得偏僻一点,最好小车进不去的那种,但是没告诉他要住多久,只是说看情况。

    霍老板听了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但没说,只是接过秦一手里廉价的塑料袋,不容置喙道,

    “我送你回去。”

    秦一没拒绝。

    不过,“我还没买完菜。”

    霍老板脚步一顿,看向他,“还买什么?”

    “买点虾。”

    “这里有超市?”

    不怪霍老板问,这条街这么小,连大一点的店铺都没有,一看就不像会有大超市的样子。

    “没有。”

    秦一自然地摇头,边走边说,“我要去菜市场买。”

    但霍老板显然从来没来过菜市场。

    不知道这里的泥水有多脏,沾过多少个人的鞋底,掉过多少种菜叶。

    也不知道这里的气味有多大,鸡鸭鸽子的禽味粪便味,海鲜鱼腥味,蔬菜的土腥味还有汗味都混杂在一起。

    连气味刺鼻一点都香水霍老板都嫌弃,更别说进菜市场。

    光是站在外面,远远地看到,霍老板的洁癖就发作了,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抵触。

    但秦一泰然自若地进去了。

    霍老板顿了顿。

    最后也违背内心进去了。

    就是眉头紧得能夹死蚊子。

    昂贵的皮鞋也踏进了泥水,跟几块钱的拖鞋踩在同一条路上,矜贵板正的定制西装与周遭格格不入。

    好像宝石掉进了黄土地。

    闪出来的光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菜市场摊上的大爷大妈是很热情很健谈的,瞧见霍老板西装革履,一身气派的,八卦雷达就滴滴滴地响起来。

    “哎,小伙子,你是干嘛的啊?”

    卖鱼的黄大妈一边给客人刮鳞,一边抬头笑着问,“咋陪老婆来买菜也不换一套,待会儿给弄脏了就难洗喽。”

    秦一正在挑虾,听到耳根都发热了。

    连忙解释道,“黄姨,他不是我对象,是我……前老板,刚好路过的。”

    前老板?

    有滚在一张床上老板?

    霍老板拧眉睨他。

    见他在挑一种小虾,问,“为什么不要旁边的大的?”

    “大的对虾贵,中等的要便宜一点。”秦一说,“我煮粥不用很大的虾,中等的就够了。”

    黄大妈抬头看了一眼,笑着说,“其实大虾煮粥更好吃,进的最好的灵城海对虾,又鲜又甜,今早才到。”

    “而且也没贵多少,大的40,中的25,要是嫌大就切一切嘛,给老婆吃的不就得好一点,是吧?”

    “他不是我对象。”

    秦一耳根已经红了。

    黄大妈在这里卖了多少年的鱼了,什么客人会买贵的,什么客人只买最便宜的,什么客人喜欢听什么话,心里门清。

    闻言就笑了笑,略过秦一问霍老板,“给你们装一点?姨给你们挑的绝对又大又好。”

    “装两斤。”

    其实霍老板想说他叫人运更好的过来,但想想秦一现在对他的态度,肯定不会要,就勉为其难地买这个吧。

    才40一斤。

    还挺鲜活的,活蹦乱跳的。

    但秦一没同意。

    “煮粥哪里要得了两斤,”秦一说,“姨你给我称半斤就好。”

    黄大妈见霍老板不说话了,知道是秦一做主,就爽快地应了,“好嘞,姨给你把水扯掉啊。”

    霍老板头一次知道称水产还要扯水。

    那点水对他来说,也多花不了多少钱,毕竟一斤才40。

    但秦一已经习以为常了,见黄大妈称虾,还拿了两根葱,“姨,这个就送我吧。”

    “哎好,”黄大妈还问,“家里有姜不,没有姨再送你一颗。”

    “不用,昨天刚买了姜。”

    “姨,你再给我称两块钱的豆腐和两个番茄,要酸一点的。”

    霍老板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买20块的虾还要搭两根葱,不到30块的鱼,商贩还给去鱼鳞切片送姜,还有两块钱的豆腐和三块钱的番茄。

    秦一买的全部的菜还没超过30。

    他还听到远一点的地方,有人买了五块钱的瘦肉,让老板绞成肉馅,有人白萝卜只买半个,有人十块钱买完了今天一天的菜。

    而霍老板的一条领带,可能就是他们半个月的收入。

    在经济快速发展,霓虹斑斓,已经能被称为国际大城市的灵城市,依然还有这种落后破旧的地方。

    他们是被时代落下的一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