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义旬一看,脸色微变,下令:“返京!”

    大队军马调头,风也渐渐平息,那句神音却在每个人心中留下深不可灭的印象。

    皇后殁了。

    小公主丧母,三日不肯吃奶,饿得哇哇大哭,皇帝割破手指,以鲜血喂养,小公主终于熬过来,许是年幼,很快恢复如常,只要一件皇后穿过的裙子盖着,便不哭也不闹,饿了便吃,饱了便睡。

    皇帝下巴生着青茬,神情呆滞地守在皇后灵前,已有二十余日。

    普通人家,夫死,妻守丧三年;妻死,夫不守。

    皇帝改换此俗,从此以后,大雍朝百姓夫妻一致,皆需为对方守丧三年。

    天子一日代一月,三年实为二十七月。

    ,

    灵堂内,宫人散尽。

    玄煜靠着硕大的黑色棺材,再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阿鱼,从前,我陪你的时候太少……我……现在陪你,好不好?”

    “阿鱼,我该听你的……”

    “阿鱼……”

    玄煜扶着棺材,埋着头哽咽,片刻后,他忽然抬头,擦去眼泪,抓住一根白蜡烛,高高举起,朝着天,“天道,狗屁天道!是朕破了天道,是朕罪孽深重,为何!为何死的是朕的皇后?为何啊!”

    滚烫的蜡油滴在他手背上,他仿佛不知道痛一般,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蜡烛,明明灭灭的烛光照在空中,照出一张张昔日的笑脸。

    玄煜追逐着那些笑脸,忽然,一个踉跄,一头撞在棺材上。他扶着棺材,一点点滑到地上,头倚在棺材上,闭上眼睛。

    连日的疲惫令他昏睡过去。

    哗啦哗啦的水声又将他唤醒,他睁开眼,看见一片一望无际、瓦蓝蓝的水,飞在天上似雁似鹊的鸟,沙滩,贝壳……他竟在梦中来到海边!

    “神女!”

    他听到有人呼喊,转头看去,一个娇俏可爱的人影正朝他跑来,他心中一阵狂喜,人却愣着不动,翕动着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唤出那让他欢喜又心痛的两个字:“阿鱼……”

    玄煜猛地惊醒,睁眼,愣着不动,似乎还在梦里。

    阿鱼,北海国。

    凤眸里迸发出不寻常的光亮。

    扶着棺材站起身,玄煜一点一点挪开沉重的棺盖,往里看去。

    棺材里,空空如也,没有尸首!

    哀鸿遍野,伏尸满城。

    一只只插着箭的海鸥卧在沙滩上,鲜血涂抹白色的沙滩。

    海,也成了血红色。

    “敬爱的神女,请救救您的子民!”

    “强大的神女,请赶走敌国的贼兵!”

    “神女——”

    龙涎香淡淡的香气萦绕,白鱼鱼缓缓睁开眼,圆顶的碧蓝床帐,坠着一些小小的珍珠、贝壳。

    她,是谁?

    是大雍朝的皇后,还是北海国的神女?

    白鱼鱼缓缓起身,茫然地往外走。

    形似贝壳的庞大宫殿落在她身后。

    热闹的街道、欢笑的人们,与她梦里所见截然不同。

    她一步步地走着,既陌生又熟悉的记忆一点点涌入脑海。

    她看着自己身为北海国神女的躯体没入血海。

    她看着自己身为大雍朝皇后的躯体消散如萤。

    她看着时间倒流,雨收天晴,风止物静,看着自己变回最初的模样——

    被猪创死后她穿越到这个世界,阴差阳错地成为北海国的神女,享受着至高无上的敬仰,直到大雍的铁军踏上北海国土。她亲眼目睹战争的惨烈,看到视她为神灵的可爱百姓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们苦苦地哀求着一个假的神灵。

    她无能为力,她无颜苟活!

    她死了,羞愧的灵魂抹去所有痛苦的记忆,回到最初,落在大雍朝。

    在大雍朝的她与在北海国的她在时间的维度里各自朝前,终于在此时相会!

    白鱼鱼停下脚步,滚落两行热泪。

    “……听说,大雍朝的使臣送来一双鞋。”

    “大雍朝的太皇太后是北海国人的女儿。”

    “那双鞋是老太太前去大雍朝穿的……”

    “鞋归故乡,魂亦可归。”

    白鱼鱼耳边仿佛听见,一声声悲戚的呼唤——

    “阿鱼,阿鱼!”

    “魂归,魂归!”

    心脏猛烈挛缩,一阵一阵地疼。

    眼泪模糊双眼,恍惚中,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在人群中。

    “还听说啊——那使臣是个年轻俊美的郎君,带着一头大白猪,一只小黑狗,还有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女娃……”

    谈论声渐行渐远。

    一个□□粉的,一个黑油油的,一起向她奔突而来。

    “孔孔孔!”

    “汪汪汪!”

    高高的黑色怀抱中身着红衣的小姑娘,朝她张着白胖的小手,兴奋地喊:“娘亲——”

    玄煜抱着女儿缓慢走近,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醒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