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煦说好。

    毕竟这种事儿,确实得由自己来做了断,旁人帮不了。

    沈安行就自己去了。他伸手摸了摸柳煦的脑袋,说你在这儿等我,等我出来,我们就去给你过生日。

    柳煦乖乖地听话等着了,可没想到,他却等来了那样一场飞来横祸。

    沈安行出来时,柳煦就站在他现在站的这个地方。那天还是工作日,这里人流量不大,柳煦远远地就看见了他。

    沈安行什么也没有,他爸爸不肯给他花钱,所以他总是穿着校服,他说,他只有那一身衣服。

    柳煦想给他买衣服,但沈迅问起来就很麻烦,所以沈安行放假在家的时候,只敢穿着校服进进出出。

    那一天也是一样。沈安行穿着校服,出商场的时候看起来有些落寞,但一走到路口看见柳煦时,他就在路口对面笑起来了。

    他朝着柳煦挥手,恰好信号灯绿了,他就踏出了一步,走了过来,还扬了扬手里的蛋糕盒。

    下一秒,他就被一辆急行而来的卡车撞飞了出去。

    ……他的手才扬到一半,他也才要刚刚走过来。

    那一阵刺耳的鸣笛声和刹车声就杀死了他。

    沈安行买来的蛋糕是柳煦总请他吃的草莓蛋糕,他没有多少钱,是省吃俭用了很多个月才攒下来的一笔,买来的是他妈妈店里的蛋糕。临出来时,沈安行还在手机里和他说,他拿钱出来的时候,左白玉脸都绿了,他就觉得很爽,觉得报仇了。

    那个时候,那个蛋糕也和他一起飞了出去,盒子摔烂成了几片纸,里面的蛋糕也烂了满地的甜腻。

    沈安行随意地挎在一边肩膀上,当时将将要滑落下来的包也理所当然地被撞飞了,它飞到了马路中央,装在里面的满天星被撞的破碎。

    所有的一切都碎了。

    柳煦一想到当时的场景,就忍不住后脊背发凉又发麻。

    他一下子低下了头来,感觉到心口上像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了一般,好一阵难以呼吸。

    当时的一切还历历在目,这些留在心口上刻骨铭心的伤再一次被揭开了疤痕,开始慢慢地往外渗血。

    沈安行被狠狠地撞飞出去的时候,还没有死。

    他没有死,但是医生后来告诉柳煦,沈安行之所以救不回来,不是因为失血过多,是因为被伤到了肺。他的肋骨断了,一下子扎进了肺里。

    也就是说,那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根本呼吸不上来。

    可他那之后还在一直和柳煦说话。

    柳煦也还记得很清楚。沈安行被撞的那时候,第一件事不是求救,是喊柳煦。

    沈安行被撞成了重伤,柳煦跑到他跟前去时,却看到他伸出被撞得皮绽肉开满是鲜血颤抖又痉挛着的手,努力地想让自己爬起来,还气若游丝声音发哑地,一声声的喊着杨花。

    他双眼里充了血,红的要命,又有几分迷离,更多的却是慌乱,拼命地眨着眼睛四处瞧着,似乎是正在努力地想看清什么。

    医生后来说,是他被撞飞的时候头先落地了,就影响到了视力。所以那个时候,他其实什么都看不清。

    沈安行这个人,温柔过头了。

    柳煦最明白。他死到临头,都没在柳煦面前说过一句疼。

    他怕柳煦担心,从出了事到死为止,都一直在跟他说,没事,你别担心。

    他说,我从小被打到大,骨头硬,疼习惯了,这不算什么。

    可医生和柳煦说,沈安行的死法是最疼的。他不是当场死亡,是肺被骨头活生生地戳出了个洞。

    他没办法呼吸,还要受着身上其他受伤地方的痛。

    医生叹气,说真的还不如当场死了来的轻松。

    柳煦就真的不明白。

    沈安行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这辈子要被这么对待。爹不疼娘不爱,还从小就被毒打到大,就连死的时候都还要让他这样饱受折磨之后才死。

    他死的时候,只有柳煦在急救室外面等,后来也只有他爸妈和姐姐接到电话匆忙赶了过来。

    沈安行的父母,一个都没来。

    只有最后签死亡通知书的时候,喝了个酩酊大醉的沈迅才捏着个啤酒酒瓶,脚步飘忽的来了。

    柳煦一想到这个,就恨得隐隐头疼起来。

    夜渐渐深了,商场也有营业时间。到了九点半左右,人流量就慢慢少了下来,过了十点之后,商场就关了门,不少人都纷纷回了家。

    柳煦还是没有等来沈安行。这个路口带给他的回忆不太美好,他就慢慢地蹲了下来,身上微微发着抖,七年前诛心的回忆一幕又一幕,在他根本愈合不了的伤口上接着一刀又一刀,把这刻骨铭心的伤捅得更深。

    路灯投下来的光是暖融融的黄,可却暖不了七年前足以伤害他这一生的寒凉。

    路边人影稀少,路上的车流也同样。

    柳煦低着头,蹲在路灯边上,像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再后来,商场的巨大荧屏就突然闭掉了,街道上也渐渐彻底没了人影,只有路灯安安静静地亮着,车辆更是偶尔才一闪而过一辆。

    柳煦看了一眼时间。时间早已过了零点,现在都已经凌晨一点出头了。

    周遭的一切都伴随着夜深而安静了下来,柳煦还是没有等来他要等的人。

    他得来。

    他要来啊。

    柳煦几乎不敢去想沈安行“来不了”或者“不来了”。即使他心里清楚明白,来不了也有可能。

    但他没有勇气去想。他想到当年浑身插满仪器的沈安行,他想到沈安行当年一句又一句的“我不疼” 他想到回忆里沈安行的所有身影,每一个都令他难忘。

    ……他怎么能不来。

    柳煦心里念叨着,可又怕沈安行来不了,怕的浑身发抖。

    夜里寒风冽冽。

    在这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的时间里,突然,柳煦就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声音发哑的呼喊:“杨花!!!”

    柳煦猛地抬起头来,一下子站起了身,看向了声音来源。

    那是沈安行。

    沈安行在路对面,他浑身是血,声音嘶哑地叫喊着,还眯着一只眼睛,而睁着的那只眼里红的充血,左边的外套还歪下了肩头,头发也被风吹得极乱,一看就是一路狂奔而来。

    他正看着路对面刚刚站起来的柳煦。他眼神慌乱,但在看到柳煦的那一瞬间,那些慌乱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杨花!!”

    沈安行的喊声由慌转喜,然后他便一扯落下肩头的外套,冲上了马路,朝他跑了过去。

    柳煦眼前当即模糊了起来,他吸了一口颤抖的气,也跟着跑了出去。

    他们冲过了还闪烁着红灯的路口,冲过了夜晚的寒风冽冽,也冲过了阻拦他们的一切。

    夜晚寒风冽冽,柳煦一下子撞进沈安行怀里。

    沈安行怀里的温度是不输这个夜晚的寒冷,柳煦却不在乎。

    他和原本深埋泉下早已安息的故人紧紧相拥。而在那一瞬间,他也终于又一次哭了出来。

    第26章 久别人间(三)

    柳煦又哭了。

    他一哭,沈安行就慌了,就连忙把他抱紧了些,一下下拍着后背安慰他,语气都慌得颤悠了起来,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落到了河沿那边,这里变化太大了,我不认路……来的路上花了不少时间……”

    他越是说,柳煦就越委屈。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委屈的,但沈安行一站在这儿,一站在他面前,他就忍不住想起了过去的七年,和今晚的漫长等待。

    其实这七年里他也没受什么大委屈,大学好好的上完了,工作也顺风顺水,可一想到沈安行不在,他就莫名委屈的不行。

    柳煦哭得难受又委屈,他在沈安行怀里抽抽噎噎:“我以为你不来了 ”

    “对不起对不起……”

    沈安行说到这儿时,就突然一口血卡在了喉咙里,便咳嗽了两声后,声音更加沙哑地说道:“不要哭了……我来了,我已经来了,别哭别哭……”

    沈安行一咳嗽,柳煦就哭得一哽。他抬起了头来,就看到沈安行脸上都是被抹净了的血。那些血都被抹的一干二净,却在他脸上留下了浅浅血痕。

    沈安行双眼充血,虽然看起来比当年临死时好了一些,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柳煦一见他这样,又忍不住想起了他当年出车祸的样子。

    他又开始心疼了,就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脸,颤声问:“还疼吗?”

    “……”沈安行被问得一愣,然后便垂了垂眸,轻轻笑了一声,说:“不疼,不算什么。”

    “……看得清我吗?”

    沈安行无奈笑了:“看得清。”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下身去,往柳煦怀里钻了钻,头搁在他颈窝里。

    柳煦吸了口气,低头将脸埋在他发间,紧紧抱住了他。

    柳煦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寒意,也闻到了他身上的血味。

    这两样都在提醒他,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年,沈安行也早在七年前死在了这里。

    现在回来的,是一个死人,是一个鬼。

    可即使如此,他回来了。

    这样就行了。

    两人就这样又呆了很久,深夜里寒风冽冽,路灯把一切都照的暖融融。

    过了很久之后,沈安行才埋在柳煦怀里,闷声叫了他一声:“杨花。”

    “嗯?”

    “回家吧。”

    柳煦闻言,就轻笑了一声,然后便垂了垂眸,应声道:“好。”

    *

    柳煦就这样带着沈安行回家了。

    他牵着沈安行的手,带着他向停在前面一个路口那边的车子走过去。

    等他身边站了一个沈安行后,他再回头看这条路口,才又慢吞吞地想了起来。在他的回忆里,这条路上,除了带走沈安行的那场车祸,还有另一件关乎于沈安行的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