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行却没注意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戒指,又说:“而且,接下来这件事最重要,我不是作为一般参与者进来的。”

    “……?”

    柳煦一下子被他这话拉回了神来,他怔了怔,问:“什么意思,“一般参与者”?你的意思是你和参与者不太一样,但是还是参与者?”

    “对。”沈安行说,“我是靠着这个戒指跟你建立了连接,跟着你一起进来的。可我毕竟是个守夜人,没有参与者的身份资格,所以,我是蹭了你的参与者的身份,才能跟你一起进来。也就是说,对守夜人和npc来说,你是柳煦,我也是。”

    柳煦:“……”

    沈安行知道这个信息量需要一段时间消化消化,没再往下说,安安静静地闭了嘴,等着柳煦明白过来。

    柳煦沉默了片刻后,就差不多明白过味来了。他低头沉吟了片刻后,又说:“你说“对守夜人和npc来说”,那听你这么说,对其他参与者来说,不是这样吧?”

    “没错。”沈安行飘飘然道,“对他们来说,我们这一届就是十九个参与者。”

    “……那要怎么解释?”

    “没关系的,参与者都是些戴罪之身,地狱过多了之后,又会变得很警惕很敏感,自己就会给自己找解释的。”沈安行接着飘飘然道,“比如参与者里有鬼之类的 不过他们猜的也没错,我确实也不是个活人。”

    柳煦:“……”

    柳煦没吭声,低下头沉思了起来。

    沈安行不用想都知道他在想什么,就问:“你要一开始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吗?”

    “我在想。”柳煦说,“毕竟如果他们认为里面有鬼的话,人心就会涣散吧?那样对通关好像不太好。”

    “我个人建议你不要。”沈安行说,“和你不一样,大部分参与者都是戴罪之身,互相猜忌是这里的常事,而且,和你不一样,守夜人这个身份对大部分参与者来说都不太友好,很可能根本没办法赢得信任。如果他们认为你说了谎,我是你用来害人的手段的话,他们很有可能就会有先你一步把你搞死的想法。”

    说完这话后,沈安行又飘飘然来了一句:“想想那个什么南。”

    “……”

    柳煦又无语又好笑:“人家叫齐南。”

    “反正都一个样。”沈安行说,“你能保证没有这样的参与者吗?”

    “也是。”柳煦说,“那就走一步看一步,确定一下所有参与者的人品之后,再决定要不要说?”

    沈安行点了点头:“可以。 但是我还没说完,你跟我的这个状态下,有一个点不太好,就是无论我跟你谁触发了机关,惹到了鬼怪或npc的话,最后他们都只会找到你一个人的头上。”

    “……为什么。”

    “毕竟我只是个蹭了身份的鬼,说得通俗点,我就只是个蹭饭的。”沈安行说,“你可以把我理解成你的“影子”,谁打人都不会盯着影子打的,对吧。”

    柳煦脸色一白。

    “你别担心。”沈安行对他说,“我会护好你的。而且,你有什么任务一定要做的话,我也可以顶着你的名字替你去做。”

    “……不用。”柳煦说,“你不用替我冒生命危险。”

    沈安行:“……”

    我早就没命了啊。

    这话在他心头绕了一下,刚要脱口而出时,却在喉咙处一下子哽住了。

    ……算了,别说了。

    沈安行喉结动了动,舌尖一转,没答应也没拒绝,转头模棱两可地说了句:“看情况再说吧,先往前走走。”

    说罢,他就拉起了柳煦。

    他手里的冷意一下子传了过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柳煦莫名觉得他手心里更凉了。

    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就任由他拉着往前走去。

    沈安行直接往前走了,柳煦见状,就说:“你确定是这边吗,会不会是后面?”

    沈安行头都没回:“你回头看看。”

    柳煦怔了怔,很乖地回头往后看了。

    这一回头,他就看到,他们刚刚所站的那个地方的后面大约十米远的地方,竟然有一块很巨大的石头横在那里,直接把路拦腰截断了,就差把“此路不通”四个大字贴上去了。

    柳煦:“……打扰了。”

    沈安行笑了一声,没说什么,接着拉着他往前走。

    柳煦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低头又看了看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那恰好是沈安行戴着戒指的那只手,也恰好是柳煦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他早在冰山地狱里就注意到了,沈安行也一定早在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他手上这枚生了锈的戒指。

    他们两个很默契地谁都没有说,但柳煦知道,沈安行一定也记得。

    这枚戒指,是在七年前的那个盛夏买的。

    七年前,他们十八岁,高考完之后,沈安行就很认真很正式地和他告了白,虽然磕磕巴巴,虽然脸涨的比当时天边的夕阳还红,可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柳煦答应了,然后他拉着沈安行去了商场,买下了这一枚对戒。

    他们还不知道死生离别就在眼前,那年他们年少,商场里人来人往,学校边上的大树开得正茂,从宿舍到教学楼的路上,路灯每晚都投下暖黄色的光。

    那时候只有寥寥数人知道他们相爱,但又有很多事物无声地在做他们相爱的见证人。

    那年他们相爱,爱的热烈。

    那天,沈安行对他说他爱他。

    沈安行还对他说,等过两天,柳煦过生日的时候,他要给他惊喜。

    沈安行那天很慌,他说了很多。他说高考应该还行,能去那个学校。他说等去了那个学校,就去外面租房子住,他说他会好好喜欢柳煦,他说他会带柳煦去这里去那里,他说他什么都没有,但是他会好好活着,有什么他就给柳煦什么……

    他那天说了好多好多,每一句话柳煦都记得。

    但最终,这些都随着刺耳的鸣笛声变成了泡影。

    而现在,这两枚戒指一枚锈的发朽,一枚光鲜亮丽依旧如初。

    柳煦的已经被时间侵蚀得再看不出原样,沈安行的则和他一样,永远停留在当初的岁月里。

    当年的热烈也被时间蹉跎得沉淀成了哀然的平静,徒留满腔怅然。

    他们都知道,关于这枚戒指的事,再提起来也绝对是满怀悲哀,再相遇已经属实不易,没必要再在伤口上撒盐。

    他们都在尽力的避免着七年前的事,谁都不想提会令对方伤心的事。

    柳煦当时买这两个戒指的时候,绝对没想过还会有今天。

    他垂了垂眸,把沈安行的手握紧了些。

    彻骨的冷意更加强烈地传到了他手心里,柳煦咬紧了牙,不肯松开一丝一毫。

    第34章 马戏团(二)

    柳煦把沈安行的手握的更紧了。

    沈安行感受到了,他一怔,侧了侧头看了看,就见到柳煦目光复杂的看着他们两个牵在一起的手。

    他沉默了,他知道柳煦在看什么。

    沈安行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也把他的手握紧了些,转过头,又往前走去。

    他们在这被杂草与树木重重包围的山路间走了很久,走了大约半个多钟头之后,才终于看到了几个人影,以及被重重树影包裹住的、一个若隐若现的“建筑物” 倒也不能说那是个建筑物,那是个被支棱起来的大型帐篷。帐篷的顶棚是个大三角状,而下面就是个四四方方的正方形。这帐篷巨大无比,少也有四层楼高。

    它外表红白相间,几根粗线从地上支了起来,绑到了顶棚那里,看起来,就是它们在支撑着这个大型帐篷。而这支撑着它的几个粗线上,都绑着五颜六色的彩旗。他们走的近些了之后,才看清在这帐篷最顶上的顶棚上面,竟也立着一个被风吹得飘飘的彩色旗帜。

    旗帜上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交杂着,应当是彩虹的颜色,只可惜,这彩虹的缤纷色彩被阴暗的天气和四周的重重树影压得压抑又渗人。

    从它的外表看起来,这应该是个马戏团。但一个马戏团出现在这种深林里,就绝对不是好玩意儿。

    刚刚进来时,虽然天气阴暗周围又荒凉,但四周是一片葱葱绿绿,但沈安行在他身边,柳煦心中虽然也忐忑,但还没有几分地狱的真实感,尚且还算没什么事儿。眼下现在这一个光是呆在那儿就十分诡异渗人的巨大物体出现在眼前,柳煦就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也很清楚地明白了过来,这里是真真正正的地狱。

    柳煦突然就有些害怕起来,他咽了口口水,一把上手紧紧抓住了沈安行的胳膊,往他身后缩了缩,硬着头皮跟着他向前走。

    沈安行习以为常,一边带着他往前走,一边说:“看起来是个马戏团,八成这儿是牛坑了。”

    柳煦怔了下:“什么坑?”

    “牛坑。”沈安行回答,“是地狱的名称。”

    “……喔。”柳煦应了一声,又说,“不好意思,我本来是想今天下班之后回家好好查查十八层地狱的,结果根本没给我这个机会。”

    沈安行无奈一笑。

    这也确实。他昨天刚从冰山地狱里出来,一出来就去等沈安行,根本没有那个心情。晚上回家之后又那么晚了,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第二天又忙着上班,一来二去的根本就没那个时间。

    毕竟谁都没想到他会第二天就再摔进来。

    “没关系,这次出去再查就好了。”沈安行很贴心地解释给他,说,“牛坑地狱是为动物申冤的地狱,罪责是虐待动物和随意虐杀牲畜。当然卖肉的那些商家不算,说的是那些把动物的生命当成娱乐,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动物的痛苦之上的人。这样的人,死后就会被打入牛坑地狱。”

    “懂了。”柳煦道,“这里看起来是个马戏团,一说到马戏团的话,就是动物表演,所以你觉得这里应该是牛坑地狱?”

    沈安行点了点头。

    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向那个马戏团。

    走的越近,那马戏团看起来就越吓人,那条条垂直下来的红色条纹看起来莫名的像往下垂落的鲜血,随着山林里四处游荡的风,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往下滴落一般。

    马戏团这种东西,放在游乐园里看起来很快乐,放在地狱里就贼他妈吓人。

    柳煦死死贴着沈安行。

    走着走着,沈安行就转头看到柳煦一只手上还拿着那些开庭用的文件,就又说:“那些文件你可以先扔了。”

    柳煦一怔:“不会丢吗?”

    “不会。”沈安行说,“出地狱的时候,大家都会回到之前的时间线上,所有的一切都会重置回去,所以也不用担心,扔掉就行。”

    沈安行既然这么说,柳煦也就不担心了。

    他随手一扔,把开庭用的文件直接扔到了旁边的杂草丛里。

    两人很快走到了马戏团前。马戏团的门帘紧紧闭着,风都吹不动,里面毫无声息,一片安静,四周只有风声。

    走到近处再抬头一看,柳煦就发现,这马戏团真的高到令人窒息。

    他仰头看着这个马戏团,仰得后脖颈子都酸痛。

    然后,他就又低了低头,转头看了看周围。

    现在这里已经零零散散地站了几个参与者了。这个地狱里也不怎么冷,他们就都把外套脱了下来,有的系在腰间,有的拿在手上,还有的很随意的在肩上一搭。